他吐出一口烟：“老陈是我的老同事，我知道他有他的问题——好面子，重权威，有时候对年轻人不够放手。但他在文革中受了很多苦，平反后一心想做出成绩，心态可能有些急。”

林美娟静静听着。

“但这不是侵占学生成果的理由。”书记话锋一转，“科学就是科学，贡献就是贡献。谁的思路，谁的工作，就该是谁的荣誉。这一点，我支持你。”

林美娟惊讶地抬起头。

“别这么看我。”书记笑了，“我也是科研出身，知道做研究的苦。你们那个冻干技术，我看过材料，确实了不起。如果真能推广，全国基层防疫站都能受益，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他顿了顿：“所以我想提个方案，你看行不行。”

“您说。”

“第一，论文署名问题，按实际贡献来。你是第一作者和通讯作者，学生们是共同作者，老陈作为导师可以挂名，但要排在学生后面。第二，技术转化的事，所里全力支持，我亲自抓。第三，”书记看着林美娟，“你需要回到实验室。资料室不适合你。”

林美娟鼻子一酸，强忍住眼泪：“书记，谢谢您。”

“别谢我。”书记摆摆手，“要谢就谢那篇文章，谢那个写文章的记者。有时候啊，舆论的力量，比我们想象的都大。”

离开书记办公室时，林美娟感觉脚步都轻快了。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一个个微小的希望。

但她知道，事情还没完。陈教授被部里领导叫去谈话，说明上面已经关注了。而上面为什么关注？很可能不只是因为一篇报道。

她想起肖向东昨天电话里神秘的语气，决定去趟清华。

下午三点，肖向东在清华出版社的编辑室里等她。房间很小，堆满了书稿和校样，空气中弥漫着油墨和旧纸的味道。

“报纸看了？”肖向东给她倒了杯水。

“看了。是你找的孙晓芸？”

“嗯。”肖向东没有否认，“但文章是她自己写的，我没有干预内容。只是提供了基本情况。”

“你怎么知道那些数据？”

“你告诉我的。”肖向东说，“半个月前你打电话，说‘做了两百多次试验’，说‘活性保持率98.7%’。我都记着。”

林美娟看着他。这个男人总是这样，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记在心里，在关键时刻变成行动。

“陈教授被部里叫去谈话了。书记也找我谈了，支持我回到实验室，支持技术转化。”

“好事。”肖向东笑了，“但你要做好准备，反击可能很快会来。”

“什么反击？”

“陈教授在学界这么多年，人脉很广。郑卫国的岳父是他的老朋友。”肖向东说得很平静，“舆论战开了第一枪，对方不会坐以待毙。”

正说着，电话响了。肖向东接起，听了几句，脸色严肃起来。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晓芸。”

挂掉电话，他对林美娟说：“《健康报》明天要发一篇评论文章，标题是《尊重学术权威，维护科研秩序》，作者是几位老专家联名。内容虽然没点名，但明显是针对《光明日报》那篇报道的。”

林美娟心头一紧。果然，反击来了。

“怎么办？”

“打舆论战，就要准备持久战。”肖向东走到窗前，“一篇报道改变不了根深蒂固的观念，但可以打开一个口子。现在口子打开了，就要让更多人看到里面的真相。”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名单：“这是我整理的，国内主要医学和科技期刊的记者、编辑联系方式。还有几位支持科研改革的老专家。你需要做的是——”

他递过名单：“第一，尽快整理完整的技术资料，不是给领导看的那种汇报，是给媒体和公众看的通俗介绍。要让人明白，这个技术到底能解决什么问题，能创造什么价值。第二，联系这些记者，接受采访，但不要攻击陈教授，只说事实，只说团队的工作。第三，联系这些老专家，请他们从学术规范的角度发表看法。”

林美娟接过名单，手有些抖：“我……我没做过这些。”

“凡事都有第一次。”肖向东看着她，“美娟，你不仅是科学家，也是这场改革的参与者。参与改革，不只是埋头做实验，也要学会发声，学会争取。”

他顿了顿：“就像你在实验室教学生用移液枪一样，一开始都会抖，用多了就稳了。”

这话让林美娟笑了。是啊，移液枪。科研最基本的工具，她从教学生用移液枪开始，到现在要教他们争取应有的荣誉。

“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必须做。”肖向东很认真，“因为这不只是你的事。你所里那些年轻研究员都在看着你，全国千千万万被导师压制的青年科研人员都在看着你。你赢了，他们就看到了希望；你输了，他们就继续沉默。”

责任重大。林美娟握紧了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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