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薄纱窗帘，在顾佳的眼睑上跳跃，将她从一场光怪陆离的梦中唤醒。梦里似乎有璀璨的江景，有低回的爵士乐，还有一双深邃专注、让她无处遁形的眼睛。她睁开眼，望着熟悉的天花板，有几秒钟的恍惚，随即，昨晚所有的记忆和情绪，如同涨潮的海水，瞬间将她淹没。

“他后天就要回美国了。”

这个认知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口。昨夜晚餐时那份隐秘的欢欣和靠近的暖意，在现实的白昼下，迅速褪色，显露出其下冰冷而坚硬的基石——那无法忽视的八岁年龄差，那浩瀚太平洋隔开的不仅仅是地理距离，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阶段和轨迹。

她坐起身，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理性与感性的拉锯战，在经过一夜的发酵后，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更加激烈。

理性的一方，条分缕析，声音冰冷而清晰：

“顾佳，你二十七岁了，不是十七岁。你拥有一份体面且前景良好的事业，在魔都站稳了脚跟。你需要的是一个可以稳定下来，共同规划未来的伴侣。而他，黄振宇，十九岁，人生才刚刚拉开帷幕。斯坦福的学业，Bridge Nexus全球化的野心，注定了他未来几年，甚至更长时间，都将是一个‘全球飞人’。你数数这几个月，你们之间那点可怜的短信联系，有多少次是因为时差、因为他忙碌而中断或延迟的？就算……就算你们彼此有好感，甚至在一起了，那又能怎样？你能指望一个十九岁的、事业正处于火箭式上升期的男孩，给你多少陪伴和稳定的情感供给？聚少离多将是常态，你准备好了吗？你这把年纪，还陪他玩得起一场结局难料的、异国的恋爱游戏吗？”

每一个问句，都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带来尖锐而真实的刺痛。是啊，她不是那种可以为爱不顾一切的冲动少女了。她需要看得见的未来和安全感。而黄振宇，几乎站在了她的对立面。

但感性的那一方，虽然微弱，却执着地闪烁着，不肯熄灭：

“可是，心动的感觉是真实的啊。二十七年来，第一次有一个人，让你觉得灵魂都在震颤，让你愿意打破自己一贯的冷静和克制，去期待一条‘等你回来’的讯息。他看你的眼神，不是男孩对姐姐的仰慕，而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欣赏和渴望。你们之间的交流，那种棋逢对手、心灵契合的感觉，是之前任何一次相亲或约会都未曾给予过的。年龄真的那么重要吗？如果灵魂是同频的，八岁的差距又算得了什么？距离固然可怕，但如果两颗心是靠近的，是不是也有战胜的可能？难道就因为这些外在的困难，就要轻易放弃这份来之不易的心动吗？你一直坚持的‘不将就’，难道最终要向现实妥协，去选择一个‘合适’但无法让你心动的人吗？”

两种声音在她脑海里激烈交锋，让她头痛欲裂。自己今天的工作状态肯定会受影响。

果然，到了园区办公室，坐在熟悉的工位上，面对着电脑屏幕上待处理的文件和日程安排，她却很难集中精神。邮箱里新进来的招商计划书，看了好几遍，字都认识，意思却进不了脑子。同事过来跟她讨论一个项目的细节，她听着，却时不时会走神，脑海中浮现的是昨晚黄振宇谈起他商业布局时，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

她强迫自己专注，喝掉一整杯黑咖啡，试图用工作的忙碌来麻痹纷乱的思绪，但效果甚微。那种心不在焉、魂不守舍的状态，连她自己都感到恼火。

快到中午时，内心的矛盾和焦灼几乎达到了顶点。她需要一个出口，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来倾听，或许能给她一些旁观者的视角。她拿起手机，拨通了好友赵思露的电话。

赵思露是她在复旦的校友，毕业后进了媒体圈，现在是一家时尚杂志的编辑。她性格开朗犀利，看问题往往一针见血，是顾佳为数不多的、可以交心的闺蜜。

“露露，中午有空吗？一起吃饭？”顾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哟，顾大总监今天怎么有空临幸我？不忙你的园区招商大业了？”电话那头，赵思露的声音带着戏谑。

“别贫了，有点……心烦，想找你聊聊。”顾佳叹了口气。

赵思露听出她语气里的不对劲，立刻正经起来：“行，老地方？我十二点半到。”

“老地方”是园区附近一家安静的西餐厅，环境雅致，适合谈话。

十二点半，顾佳准时到达，赵思露已经在了，正拿着菜单研究。看到顾佳，她招了招手。

顾佳走过去坐下，赵思露打量了她几眼，放下菜单，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做出倾听的姿态：“说吧，我们一向冷静自持的顾大小姐，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工作上的？还是……感情上的？”她最后几个字拖长了音调，带着探究。

顾佳没有立刻回答，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仿佛在积蓄勇气。她看着窗外街道上行色匆匆的路人，组织着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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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识了一个人。”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嗯哼？”赵思露挑眉，示意她继续，眼神里充满了兴趣。顾佳的感情生活近乎空白，能让她主动提起的“一个人”，绝对不简单。

“他……很特别。”顾佳斟酌着用词，“我们几个月前因为工作认识，后来……就一直有联系，主要是发短信。昨晚……一起吃了顿饭。”

“然后呢？感觉怎么样？”赵思露追问。

顾佳沉默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混合着甜蜜和困扰的神情：“感觉……很好。他很成熟，很有想法，我们很聊得来，有一种……很难形容的默契。”她避开了那些让她心跳加速的细节，比如他的眼神，他细微的照顾，和他最后那句“等我回来”。

赵思露是了解顾佳的，能让她用“很好”、“很聊得来”、“默契”这些词来形容，对方绝对已经大大超出了普通朋友的界限。

“这是好事啊！”赵思露笑了起来，“我们顾大小姐终于开窍了？对方是做什么的？多大？长得帅吗？”她连珠炮似的发问。

顾佳深吸一口气，知道最关键的部分来了。她看着赵思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他……叫黄振宇。是斯坦福大学的学生，同时……也是Bridge Nexus的创始人。”

赵思露愣了一下，似乎在脑海里搜索这个名字，随即眼睛瞪大了：“Bridge Nexus？那个最近在海外很火的精英学生求职平台？我的天，顾佳，你可以啊！一找就找个潜力股CEO！”

但顾佳接下来的话，让赵思露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他……今年十九岁。”

餐厅里仿佛有片刻的寂静。赵思露张着嘴，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愕然，再到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多……多少？十九岁？”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引得邻座有人侧目。她赶紧压低声音，“顾佳，你没事吧？十九岁？！那不就是个……孩子吗？你……你跟他……”她指了指顾佳，又指了指自己，一脸“你疯了吗”的表情。

顾佳早就预料到赵思露会是这种反应，她苦笑着点点头：“是的，十九岁。但露露，如果你见过他，和他交谈过，你绝对不会觉得他是个‘孩子’。他……他身上有一种远超年龄的沉稳和魄力，他的见识、谈吐、处事方式，完全是一个成熟的、极具魅力的男人。”

赵思露仍然处于震惊中，她端起水杯猛灌了一口，试图消化这个信息：“等等，让我捋捋……你，顾佳，二十七岁，魔都精英女白领，跟我们说，你对一个十九岁的、还在上大学的男生……动了凡心？”

“不是动了凡心那么简单。”顾佳迎着她审视的目光，语气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坦诚，“我们彼此……应该都有好感。昨晚吃饭，能感觉到。但是……谁都没有说破。”

“没说破是对的！”赵思露几乎是脱口而出，她身体前倾，语气变得严肃而急切，“顾佳，我的佳佳，你清醒一点！是，我承认，这个世界上有天才，有少年老成的人。但是！现实问题你考虑过吗？”

她开始掰着手指头数，和顾佳脑海中那个理性的声音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