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文官,面白无须,穿着簇新的绯色官袍,腰系银鱼袋,头戴直角幞头,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绢帛,想必就是圣旨。他身后跟着两名武将打扮的随从,再往后是二十余名禁军护卫——只是这些护卫的兵刃早在山门处就被卸了,此刻空着手,面色尴尬地站在厅外。
这位李虞候努力端着朝廷天使的架子,下巴微抬,目光扫过厅内众头领,尤其在鲁智深、武松等一看便知是悍将的脸上多停留了片刻,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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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李虞候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朗声道,“二龙山众头领接旨——”
厅内一片寂静。
没人下跪,没人叩首,连起身的都没有。众头领或坐或站,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那眼神不像在看天使,倒像在看戏台上的丑角。
李虞候举着圣旨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有些挂不住,提高了声音:“圣旨到!尔等草莽,还不跪迎天恩?!”
鲁智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声音洪亮:“鸟天恩!要念就念,不念就滚!洒家听着呢!”
李虞候脸涨得通红,转头看向林冲:“林冲!你身为昔日禁军教头,难道不知礼法?纵容部下如此无状,岂是待客之道?!”
林冲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李虞候远来是客,林某自当以礼相待。只是我二龙山有规矩:跪天跪地跪父母,跪阵亡英灵,除此之外,不跪任何人——包括赵官家。虞候若要宣旨,站着宣便是;若觉得站着累,我让人给你搬把椅子?”
“你……!”李虞候气得手指发颤,但看看周围虎视眈眈的众将,尤其是武松那冰冷的目光,终究没敢发作。他深吸几口气,勉强维持体面,展开圣旨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山东二龙山众,本为良民,迫于时势,聚众山林。朕体上天好生之德,念尔等或有冤屈,特遣枢密院虞候李奉先,赍旨招安。若肯归顺朝廷,前罪尽免,所有头领,皆授官爵,部众收编为官军,按月发饷,为国效力。尔等当感念天恩,速速归降,勿负朕望。钦此——”
念罢,厅内依旧安静。
李虞候等了片刻,不见反应,只得硬着头皮将圣旨卷起,双手递向林冲:“林教头,接旨吧。此乃天赐良机,童枢密在官家面前为尔等美言,才得此恩典。一旦受招安,林教头至少是个五品防御使,麾下众头领亦有官职,光宗耀祖,岂不强过在这山上为寇?”
林冲没接圣旨,只是端起手边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问:“李虞候,这圣旨上,可写明要授我什么官职?麾下兄弟又各授何职?收编之后,驻防何处?粮饷几何?归谁节制?”
李虞候一怔,支吾道:“这……具体官职,需兵部勘核后拟定。不过童枢密说了,绝不会亏待各位。”
“哦?”林冲放下茶盏,目光如电,“那就是空口白话了。我且问你,若我受了招安,梁山宋江那边,朝廷又当如何处置?”
“梁山宋江已受安抚使之职,同为朝廷效力,自当和睦共处。”李虞候说得理所当然。
“和睦共处?”呼延灼冷笑一声,“李虞候可知,宋江麾下李逵,月前刚残杀无辜村妇?朝廷对此恶行,可有惩处?”
李虞候面色一僵:“这……李逵鲁莽,宋江已严加管束……”
“管束?”杨志拍案而起,“那黑厮如今还在梁山逍遥快活!这就是朝廷的‘法度’?!”
李虞候被问得额头冒汗,强辩道:“此乃小节!招安大事当前,当顾全大局!”
“好一个‘顾全大局’。”林冲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刺骨的寒意,“李虞候,我换个问法:若我受招安,高俅高太尉,是否会放下与我之间的私怨?”
李虞候脸色瞬间白了。
林冲不待他回答,继续道:“或者我问得更明白些:此番招安,是高俅的意思,还是童贯的意思?抑或是……他们二人联手做局,想将我二龙山骗下山去,解除武装,然后——”他声音陡然转冷,“一网打尽?!”
最后四字如同惊雷,震得李虞候倒退一步,手中圣旨差点掉落。
“绝……绝无此事!”李虞候急忙道,“童枢密一片诚心!官家旨意在此,岂能有假?!”
“诚心?”朱武轻摇羽扇,悠悠开口,“李虞候,你上山之时,可见我二龙山田亩整齐,百姓安乐?可见我军容严整,士气高昂?朝廷若真有诚心招安,为何不先免了山东百姓三年赋税,以示诚意?为何不清查高俅、蔡京等贪官污吏,以安民心?为何不对残害百姓的李逵明正典刑,以彰法度?空口白牙一纸诏书,就想让我等放弃基业,去给你们当看门狗?”他羽扇一顿,声音转厉,“这样的招安,与宋江那种卖兄弟求荣的行径,有何区别?!”
这一连串质问,句句诛心。
李虞候张口结舌,汗如雨下。他身后两名武将手已按上刀柄——虽然刀不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