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典型?

他看似在帮沈知秋说话,实则是在强化她的“突出”表现。

沈知秋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腼腆:“赵老师过奖了。增产主要是政策好,张技术员指导得法,还有我爹娘哥嫂出力。我就是动动嘴皮子,跟着学。至于带动邻居,都是乡里乡亲,互相帮衬,看到我们用土法子多收了点,他们愿意学,我们就帮着看看,谈不上带动。”

她再次将“个人作用”淡化,强调集体和互助。

郑干事不置可否,拿起笔记本:“那就说说你们具体是怎么做的吧。比如,怎么想起搞堆肥的?遇到了什么困难?怎么解决的?”

他开始问具体细节。这是宣传干部收集素材的常规方式,但也可能是寻找“亮点”或“漏洞”的过程。

沈知秋早有准备,用最朴实无华的语言,讲述了如何看到庄稼长不好、如何在书上找办法、如何得到张技术员指点、如何全家一起动手克服困难(如气味、蝇虫)的过程。她刻意省略了“梦中所得”之类的玄虚说法,也避开了与大伯家的具体冲突,只说是“有些老观念需要慢慢改变”。讲到成效,她只提了大概的增产数据和自家生活略有改善,绝口不提具体卖了多少钱。

整个叙述,平实,客观,甚至有些“枯燥”,没有激昂的口号,没有煽情的故事,就像一个普通社员在汇报工作。

郑干事一边听,一边记录,偶尔问一两个技术细节或思想动机。沈知秋的回答都紧扣“响应号召”、“改善生活”、“为集体着想”这些最稳妥的主题。

赵志刚在一旁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勉强。他原本以为,一个农村姑娘,面对县里干部询问“先进事迹”,多少会有些激动,会多说一些“闪光”的言辞和细节,甚至可能流露出一点个人抱负或对现状的不满(比如家庭曾经的贫困、与亲戚的矛盾),这些都是可以加工利用的“素材”。可沈知秋的回答,滴水不漏,平和得就像一潭深水,让人抓不到任何可供发挥或扭曲的棱角。

“听说你二哥沈建军,在副业组也很有作为?还接到了县供销社的订单?”郑干事话锋一转,问到了沈建军。

“我二哥手比较巧,喜欢琢磨,在副业组老王头指导下,改进了点编筐的花样,正好供销社的同志觉得合用,就下了订单。这是副业组集体的成绩,我二哥只是其中一员。”沈知秋再次将个人成绩归于集体。

“你们家几个兄弟都很出息啊。”郑干事合上笔记本,语气听不出褒贬,“一个科学种田,一个手工业能手,还有一个参军报国去了。真是‘革命家庭’。”

“郑干事过誉了。”沈知秋连忙说,“都是听党的话,做分内的事。我三哥能参军,是组织的培养和信任。我们全家都感谢组织。”

谈话进行了一个多小时,郑干事问得细,沈知秋答得稳。周支书在一旁,悬着的心渐渐放下。他看出来了,秋丫头这丫头,年纪不大,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分寸拿捏得极好。

最后,郑干事站起身:“情况我们大致了解了。沈知秋同志,你们家的做法和态度,是值得肯定的。踏实肯干,不骄不躁,又能带动乡邻,这很好。材料我们会整理,至于是否作为典型宣传,还要回去研究,并报领导审定。”

“是,我们一切听从组织安排。”沈知秋也站起身,态度恭谨。

郑干事又和周支书说了几句,便和赵志刚一起离开了。赵志刚临走前,深深看了沈知秋一眼,眼神复杂,有探究,有失望,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

送走他们,周支书长吁一口气,拍了拍沈知秋的肩膀:“秋丫头,好样的!回答得有水平!既没埋没自家的努力,也没给人留下话柄。郑干事这人我听说过,原则性挺强,不喜欢虚头巴脑的东西。你刚才那番实实在在的话,反而可能对了他的胃口。”

沈知秋笑了笑,没说什么。她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郑干事或许原则性强,但赵志刚既然能把人引来,就不会轻易放弃。树典型这事,成了未必是福,不成也未必是祸。关键要看后续。

果然,郑干事和赵志刚离开后,“县里要树沈家当典型”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沈家庄传开了。这一次,引起的震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

羡慕者有之:“沈家这是要一步登天了啊!”

嫉妒者有之:“不就是多种了几颗花生绿豆吗?凭啥?”

怀疑者有之:“县里的大干部能看上咱们这小地方?别是吹牛吧?”

当然,也有真心为沈家高兴的。

沈家小院再次成了焦点。李秀兰出门,总有人凑上来打听。沈建国和沈卫国下地,也少不了被人问起。沈知秋和沈建军更是走到哪里都有人指指点点。

大伯一家这次异常沉默,没再公开说什么怪话,但那种隔着院墙投射过来的、冰冷嫉恨的目光,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