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应昌却恍若未闻,抬手指向殿外北方方位,直陈利害:

“我朝早有定论,‘朝鲜为我大梁藩篱,朝鲜亡,则辽东危,辽东危则京师震动’,此言绝非虚言!倭酋丰臣秀吉一统倭岛,整合海内海贼、各路藩主,筹谋渡海数十年,野心从来不止朝鲜八道。其麾下九鬼嘉隆、藤堂高虎等水军大将打造千艘巨舰,囤积粮草军械,意在以半岛为跳板,直扑我辽东。”

“如今倭军大军云集,兵锋已抵朝鲜边境,随时就可能入境朝鲜。今日我大梁若是按兵不动,任由倭人彻底吞并朝鲜全境,数十万百战倭兵常驻半岛,与我辽东仅一江之隔。彼时倭人随时可寻渡口突袭,北疆处处皆是漏洞,我辽东数万守军需分守千里江防,日夜提心吊胆,被动戍守耗费的粮草、甲兵,远胜渡海援朝数倍!”

一旁辽东总兵曹隆上前半步,语气满是急切:“臣常年驻守辽东,近日边境流民、探马源源不断传回消息,朝鲜百姓日夜惶恐,不少村镇已然收拾行装向我大梁边境迁徙。边军将士更是人心浮动。若是任凭事态发展下去,军心难安,百姓离散,北疆根基先自乱了!”

宋应昌接续话头道:

“丰臣蓄谋已久,绝非只求占据朝鲜一地。臣麾下细作常年潜入海东探查,得知倭国早已定下方略,平朝鲜后,即刻分兵两路,一路固守半岛牵制辽东守军,一路由水师南下袭扰我两浙、松江海岸,南北夹击,拖垮大梁。今日坐视朝鲜覆灭,他日大梁便要独自直面整个倭国举国之兵,那时再想求一处缓冲之地,再无可能!主动出兵入朝,将战火隔绝在朝鲜境内,以朝鲜土地为战场,才是保全辽东、保全中原的上策。”

说完边防安危,宋应昌话锋一转,论及宗藩大义、天下朝贡格局:

“再者,李氏朝鲜两百余年恪守藩臣本分,年年遣使纳贡,每逢大梁有边患、灾荒,必遣使臣上表慰问,贡米、药材源源不断送入中原,从未有半分悖逆之举。如今藩属遭灭国之危,大梁坐拥天下,却闭门不救,消息一旦传遍四方,漠南蒙古各部、西南诸土司、海外琉球诸国,皆会看清大梁薄情寡义,无视宗主盟约。”

“千年以来我大梁维系的华夷朝贡体系,顷刻便会崩塌。四方蛮夷心中再无天子威严,日后但凡诸藩遇袭,再无人寄望大梁调停庇护,各藩自相攻伐、私通外敌,四海边境烽烟四起,届时朝廷需四面布防,损耗又何止东征一军?救朝鲜,守的不只是海东一隅,更是大梁作为天下宗主的威仪!”

这番话说完,北方边镇官员和一些熟悉海东形势的官员纷纷点头,接连出班声援宋应昌。

“宋经略所言句句属实,唇亡齿寒不可不防!”

“弃藩属则失天下诸夷之心,万万不可!”

“趁倭未入境出兵,方能以最小代价化解大祸!”

两边朝臣立刻分成泾渭分明的两派,争执瞬间白热化。

陶玺身后江南官员纷纷上前辩驳,指着国库账本痛陈军费压力,指责边臣好大喜功、轻启战端,只为博取军功不顾民间死活;

宋应昌、曹隆这边的北方文武寸步不让,反复剖析倭人吞并大陆的长远野心,斥责江南士族只顾一己地域私利,无视京师北疆存亡隐患。

一时间奉天殿内人声鼎沸,两方言辞交锋互不相让,你一言我一语,吵作一团。

王氏越听越是头疼,双方说得有没有道理?

都有。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自从她当了大梁这个家后,当然知道朝廷的艰难。

去年为了拨给苏时秀抗倭的军费,京中官员拖欠了半年的薪俸,到现在,还只是用米豆垫付了一部分。

好在陈凡争气,不久前在松江大败倭寇,东南暂时可以喘一口气。

这时候若是出兵朝鲜,那又要靡费几何?

又要往江南摊派对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