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像一尊沉默而紧绷的石像,站在她左手边,全神贯注地听着;孙小梅在右侧,手里拿着另一份表格,随时准备记录调整;赵抗美则半蹲在前,手指在地图上精确地移动,确认着每一个标记点的实际位置;周为民则略显焦躁地踱着小步,目光不断扫视着正在聚集的人群和准备好的工具,脑子里似乎还在飞速推演着流程;吴建国没有紧挨着,而是站在稍后一步的地方,像一道沉稳的背景,确保着这个小圈子的后方不受无意间的干扰。
苏晚的声音不高,却清晰而稳定,在清冷的晨空中传出不远:“……最后确认一遍。东一区到东三区,由石头和建国带第一组,按编号顺序,从南向北逐株挖掘,务必小心,避免铲伤主薯块。西一区到西三区,为民和抗美带第二组,同样顺序。小梅,你在称重记录点,与赵副场长和李干事配合,每一筐都必须明确标注来源垄号和处理组编号,重量精确到两。抗美,你负责现场样本的初步分拣和性状速记,按我们之前定的标准。为民,你机动,随时观察挖掘情况,若有特殊性状植株或意外状况,立刻标记并通知我。”
她每说一条,对应的成员便重重点头或低声回应“明白”。
石头和吴建国交换了一个坚实的眼神;赵抗美的手指在地图上最后划过一道弧线,确认无误;周为民停下了脚步,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孙小梅的笔尖在表格上快速预填着关键信息。
场院方向传来了车马的辚辚声与牲畜的响鼻。几辆套好的胶轮马车和牛车,被马厩的老张头亲自赶到了预留的空地,车板被冲洗得干干净净,在晨光中泛着湿漉漉的深色。
那台被赵抗美协助校验过数次、象征着绝对客观与公正的硕大台秤,连同配套的、擦拭得一尘不染的大箩筐和沉甸甸的铸铁磅砣,也被安置在了田边最醒目、最平整的一块空地上。它们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如同古老而庄严的祭器,等待着承载和称量即将出土的“祭品”,沉默中自带一种令人屏息的威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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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这片逐渐升温的喧嚣、有序的准备与各色目光交织的边缘,在一个背风的大型枯草垛投下的浓重阴影里,还伫立着一个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身影。
白玲将自己深深地缩在臃肿、破旧且沾满污渍的棉袄里,像一只渴望隐形的受伤鼹鼠。只有那双从破旧棉帽檐下死死盯住苏晚方向的眼睛,泄露了她内心翻江倒海、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剧烈情绪。那是一种经年累月发酵、已然变质为蚀骨毒液的嫉恨,混合着对自身境遇的不甘与绝望,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羞于承认、却无法彻底扼杀的、对于“奇迹”可能真的发生的、冰冷的恐惧。
她看着苏晚被那些她曾经不屑一顾的“土包子”和“跟屁虫”簇拥着,看着马场长迈着大步走过去,对苏晚低声说了句什么,甚至还抬手重重拍了拍她那看似单薄的肩膀,看着那一切她曾拼命争取、如今却遥不可及甚至反衬她狼狈的关注、信任与器重……
指甲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深深抠进身旁冰冷潮湿的草垛,折断的草茎嵌入皮肉,那细微的刺痛远不及心头万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