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理时留意这个位置,周围的土质格外潮湿松软。很可能在封窖之前,这里就存在裂缝,甚至可能是冻融或鼠蚁造成的暗隙,我们没有发现。”
石头凑近仔细查看,又用手抠了抠裂缝边缘,懊恼地一拍大腿:
“真该死!当时只顾着闷头往窖里填草、踩实,光检查了窖口和薄膜,这老窖壁年久失修,有暗伤,谁想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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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发现,直接指向了“密封”这一核心环节的可能疏漏。
苏晚点了点头,示意温柔在记录中重点标注此位置,并绘制示意图。
她并未满足于此,继续推进她的“现场勘查”。
她让石头帮忙,从不同深度、不同区域(中心、边缘、上层、下层)分别取了几小份腐败物料样本,放在干燥的瓦片上。
然后,她用手捏、用干草茎对比测试其含水量。
结果印证了她的猜测:取自窖体中上部的样本,即使已经腐败,依然能轻易捏出黑色的汁液;而取自底部的样本,虽然也潮湿,但手感明显“干”一些,汁液渗出较少。
“问题很可能从原料就开始了。”
苏晚站起身,望着远处已收割过的苜蓿地,语气沉静地分析,
“我们收割苜蓿时,或许露水未干,或许那几天土壤墒情好,苜蓿本身的含水量就可能超出了青贮的最佳范围。我们当时主要依赖‘手捏法’的经验判断,可能不够精确,或者取样代表性不足。
水分过高,在压实过程中就容易压出过多的汁液,这些汁液不仅带走了宝贵的可溶性养分,更挤占了物料颗粒间的空隙,使得空气更难被彻底排出。同时,过湿的环境也恰恰迎合了某些导致腐败的厌氧或兼性厌氧细菌的喜好,为它们提供了温床。”
接着,她的注意力转向了物料的物理形态。她在一堆清理出的腐败物中,仔细翻找、挑拣。
果然,虽然大部分苜蓿被铡成了符合要求的短段,但确实混杂着不少长度明显超标、甚至未被完全铡断、相互纠缠的粗老茎秆,同时也存在一些被铡得过于细碎、几乎成糊状的部分。
“切碎均匀度控制得不够理想。”
苏晚捡起几根纠缠在一起的、未被完全分离的苜蓿茎,它们甚至在腐败后仍然保持着“团结”的状态,
“过长的茎秆在窖内容易相互架桥,形成隐蔽的空腔或通道,成为空气藏匿和流通的‘特区’;而过度细碎的部分,则容易在压实后板结,同样阻碍气体交换和乳酸菌的均匀扩散。这都为局部发酵失败埋下了隐患。”
最后,也是决定性的环节,她结合窖体规模与当时的人力投入,复盘了整个压实过程。
“我们的人力,对于这个容积的窖来说,可能还是不足。”
苏晚环视着已被清理大半、露出湿滑窖壁的大坑,冷静得像在分析一个力学模型,
“尽管每个人都尽了全力,持续踩踏,但对于窖体中心、尤其是边角、窖壁结合部这些容易忽视的区域,压实的均匀度和紧实度很可能没有达到理想标准。空气,这个青贮的头号敌人,没有被完全、彻底地驱逐出去。
而窖壁那道未被发现的裂缝,更是给了它可乘之机,可能从外部缓慢渗入。再加上原料含水量偏高这个不利前提……几个不利因素叠加,任何一个单独出现都可能引发问题,何况它们同时存在?”
她闭上双眼,暂时屏蔽掉周围腐败的气味和清理的声响,将意识再次沉入那片深邃的知识海洋。
这一次,她不再检索成功的范例与歌颂,而是专门调取关于青贮失败案例的详尽分析报告、病理图片与数据对比。
“好氧腐败,由酵母菌、霉菌、醋酸菌等引起的表征……梭状芽孢杆菌污染导致的‘丁酸发酵’(产生恶臭)……水分含量与压实度对微生物菌群演替的关键影响……密封不严与二次发酵的关联……”
脑海中的信息流,那些严谨却冰冷的文字描述、清晰的对比图表、甚至模拟的动态过程,与眼前这具体、残酷、散发着恶臭的失败现场迅速交融、比对、印证。
那些曾经抽象的原理和术语,此刻仿佛都找到了对应的实体,化作了这黑褐色粘泥的质感、这灰白霉斑的形态、这刺鼻恶臭的化学成分。
她猛地睁开双眼,瞳孔深处掠过一丝了然的光芒,之前的凝重被一种洞悉本质后的清晰所取代。
“原因,基本明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