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线天峡谷的另一侧,山体裂开大口子,黑洞洞的,不断往外吐着潮气。
苏家上百口人刚从里面被推搡出来,脚底下是又滑又腻的烂叶子,好几个人腿脚发软,直接就跪下去。
空气里那股土腥味混着远处飘来的焦糊人肉味,钻进鼻子里,呛得人弯下腰猛咳。
没人敢出声。
队伍里只有压不住的喘气声,还有一个小孩憋不住的哭嗝。
苏卿言的二婶用手死死捂住自家孩子的嘴,她自己没哭,眼泪却一串串地往下砸。
苏维由长子苏卿文扶着。
他那双看过半辈子朝堂风雨的眼睛,此刻直勾勾地望着远处被烧成橘红色的天,里面什么都没有,一片浑。
囚服扒了,身上这件半旧的粗布衣裳又湿又冷,像一层凉掉的皮,紧紧粘在身上。
“哥......”苏卿言的堂弟苏卿武抖着嘴唇凑过来,下巴朝前面那些扛着刀的土匪点了点,“咱们......这是往哪儿走?”
苏卿文没吭声。
他的眼光越过那些土匪,盯在最前面那个男人的背影上。
男人的背很宽,走路时,肩胛骨上那道深得能看见骨头的刀疤,像一条紫红色的蜈蚣,随着他的动作在衣服底下爬。
就是这个叫“独眼龙”的男人,在山崩地裂前,带着人把他们从囚车里拖出来,塞进了那个不见天日的山洞。
苏卿文扶着父亲的手臂在抖。
他那个柔弱、胆小,在闺中见到陌生男人都会脸红的妹妹,到底在京城变成了什么样子,才能让这群刀口舔血的亡命徒为她卖命?
“阁下。”他终于憋不住,快走几步,追上独眼龙,“家妹她......人还好吗?”
独眼龙没回头,喉咙里刮出一声笑,像砂纸在磨粗木头。
“苏大公子,你现在该担心的不是她,是你们自己。”
他猛地扭过头,那只独眼在林子的阴影里对准苏卿文,眼眶里是个黑窟窿,好像能吸走周围所有的光。
“她为了让这场戏唱得真,可是把自己的命都扔进去了。”
苏卿文的心,像被人攥住,猛地往下一坠。
一股寒气,不是从皮肤,而是从他的骨头缝里钻出来,顺着脊椎往上爬,冻得他后脖颈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他忽然意识到,或许,他那个需要他庇护的妹妹,已经死了。
死在苏家被抄家的那一天,或者更早。
现在活着的这个,很有可能是他完全陌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