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黑海旁的孤影

迪特里希僵在原地,像一尊被海风与暮色凝固的石像。

他没有动,没有回头,甚至连指尖都未曾轻轻颤动一下。

时间仿佛在他脚下停滞了,黑海的浪涛一遍遍拍打着意识深海的边界,发出沉闷而悲怆的声响,那声音像是从世界的尽头传来,又像是直接敲在他的心脏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

他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天边的云霞从浅紫染成深灰,久到微凉的海风浸透了他单薄的衣料,久到脚下的波纹被潮水一遍遍卷走,又一遍遍推回。

金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凝望着眼前无边无际的黑海。

那片海深不见底,黑得如同被世间所有的悲伤与罪孽浸染过,水面平静得近乎诡异,只有层层叠叠的波纹缓慢地舒展、合拢,像是一只沉默的巨兽,在暗处缓缓呼吸。

迪特里希的目光没有焦点,却又死死地钉在海面上,仿佛要从那片漆黑之中,看清那些早已逝去的身影,看清那些他亲手酿成的、无法挽回的结局。

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与海风融为一体,可胸腔里的心脏,却在疯狂地、痛苦地跳动着,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撕裂般的钝痛。

身后的风声渐渐靠近,带着熟悉的、清浅的草木与风的气息。

那是巴巴托斯的气息,是温迪的气息。

是这个世界上,此刻唯一还留在他身边的气息。

迪特里希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

他能感觉到那道轻盈的身影一步步走近,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后背,温柔得像春日里拂过花瓣的风,却让他此刻的灵魂,都忍不住瑟瑟发抖。

“迪特里希,没事的。”

清越如风铃般的声音,在耳畔轻轻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带着不加掩饰的温柔。

“我会一直在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双手臂轻轻却坚定地,从身后环住了他的腰。

温迪的胸膛轻轻贴在他的后背,带着淡淡的暖意,隔绝了黑海畔刺骨的寒意。

那是一个无比轻柔、无比珍惜的拥抱,没有丝毫的强迫,没有丝毫的疏离,只是纯粹的、想要给予安慰的靠近。

迪特里希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烫到了一般,差一点就本能地挣脱开来。

可他终究没有动。

他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身后的人抱着自己,任由那股熟悉的暖意,一点点渗透进自己冰冷的四肢百骸。

他现在的身形,已经与从前截然不同了。

不久之前,他吸收了草龙王的权柄,那股浩瀚而古老的力量涌入身体的每一寸经脉,重塑了他的骨骼,拉长了他的身形。

不过短短时日,他已经从一个稚嫩的孩童,长成了十四五岁少年的模样。

身姿挺拔了许多,眉眼也渐渐褪去了稚气,多了几分属于少年的清冷与锐利。

只是即便如此,他站在温迪面前,依旧要比对方矮上一些。

温迪的怀抱,刚好能将他轻轻拢在怀里,像是护住一只受伤的、无处可去的小兽。

迪特里希缓缓低下了头。

他的视线落在自己交握在身前的手上,那双手已经不再是孩童时小巧的模样,指节微微分明,却依旧带着少年人的纤细。

可就是这双手,却仿佛沾染了洗不尽的血色与离别。

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块滚烫的巨石,又干又涩,连呼吸都带着刺痛。

他张了张嘴,许久,才发出一声微弱得几乎听不清的、带着哽咽的声音。

“巴巴托斯大人……”

声音轻颤,破碎不堪,满是藏不住的委屈与恐惧。

他顿了顿,指尖死死地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留下一道道深深的月牙印。

“你不讨厌我吗?”

这句话问出口的瞬间,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疯狂地打转,却被他倔强地逼回去,不肯轻易落下。

他害怕。

怕到了极点。

怕温迪下一秒就会说出“讨厌”两个字。

那样的话,他最后的一点支撑,都会彻底崩塌。

可他又同样害怕,害怕温迪温柔地告诉他“不讨厌”。

那样的温柔,会让他更加愧疚,更加痛苦,更加觉得自己不配拥有这样的善意。

他现在终于明白了。

彻彻底底地明白了。

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从他与那些古老而残酷的宿命纠缠在一起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是一个会给身边所有人带来灾祸的人。

只要是与他有关系的人,只要是靠近他、对他好、愿意留在他身边的人,都会被卷入那些无穷无尽的、属于龙族的纷争与劫难之中。

那些尘封的恩怨,那些古老的仇恨,那些因权柄、因血脉、因宿命而起的杀戮与争夺,都会因为他,一个个找上门来。

它们会撕碎他身边所有的温暖,碾碎他所有珍视的人,让所有靠近他的人,都落得一个悲惨的结局。

之前是这样。

小主,

现在,依旧是这样。

又一个人,因为他而死去了。

又一个人,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永远地从他的生命里消失了。

那个名字,那个身影,在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不敢去想,不敢去回忆对方最后离去的模样。

每一次回想,都是一次凌迟。

他好怕。

怕这种离别再一次发生。

怕自己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一个接一个地因为他而遭遇不幸。

他已经承受不住了。

真的承受不住了。

他的身边,不能再有人受到伤害了。

绝对不能。

为了不让身边的人再因他而死,为了不让那些珍贵的存在再一次消失在他眼前,他能做的,似乎只有一个选择。

他的身边,不能再有人了。

一个都不能有。

只要他孤身一人,只要他远离所有的人,所有的温暖与善意都不再靠近他,那么,那些因他而来的灾祸,就不会再伤害到任何人。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保护别人的方式。

也是最残忍、最让他痛苦的方式。

西维尔的样子,在他的眼前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个温柔的、总是对他笑着的人,那个曾经给过他片刻温暖与依靠的人。

就那样,什么都不曾留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消失了。

彻彻底底地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连一句道别都没有。

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