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正坐在书斋里,案上堆着半人高的旧卷宗,烛火在他白发上跳,倒像落了层霜。
你来得正好。他推过一本泛黄的册子,封皮上尚衣局绣案几个字被虫蛀得缺了角,三十年前的旧档,我翻了三夜。
我翻开,手在第三页顿住——永昌三年冬,尚衣局查实沈氏擅改御纹,证据确凿的落款日期,竟比母亲被褫夺诰命早了三日。
判决未下,定罪先传。孙老太爷的茶盏重重磕在案上,当年主笔录档的是秦玉霜的大弟子,后来削发去了城西普济庵。
我昨日差人探过,那师太虽不能开口,却在沙盘上画了支断针——他顿了顿,断针,是绣行里指证栽赃的隐语。
我攥紧卷宗,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玉簪突然发烫,金线在眼前交织,竟串起秦玉霜擦焦梅时的颤抖,林素素崩溃前的尖叫,还有十年前那个暴雨夜,母亲护着凤袍说这是我的命的声音。
封杀链。我轻声说,从尚衣局到绣行,再到市井流言,一环扣一环,要把沈氏绣名彻底碾碎。
孙老太爷长叹:所以你要做的,不是翻一案,是破一规。
第三日未时,阿梅带着七位绣娘抬着《棠雪图》全卷出了庙门。
我站在门廊上,看小荷悄悄将丝埋进画轴——那是系统新解的机关,能让布面遇热显字。
日头正毒,画轴过东市时,人群突然炸开惊呼:看!
布上有血字!
我挤到近前,只见《棠雪图》的素白缎面上,一行血字正缓缓浮现:纹样未改,匠心犹存。
围观的绣娘突然哭出声,有人跪下来摸那字,像在摸亲人的脸。
卖糖葫芦的老丈把糖葫芦往我手里一塞:姑娘,这串算我请的!
日头偏西时,我们到了绣行总部门口。
阿梅她们将《棠雪图》展开,血字在风里猎猎作响。
我取出孙老太爷给的卷宗副本,用浆糊贴在朱漆大门上,最后一笔写下若规矩只为掩罪,那我便替天下绣娘——重写规矩时,墨汁滴在字上,晕开一片红,倒像朵带刺的花。
人群突然静了。
我抬头,正看见二楼雕花窗后闪过王氏的身影,她的鬓角乱了,脸上的粉遮不住青灰。
当夜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