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琴弦惊宴

海上槐花劫 安亿心 3507 字 6个月前

镜中的女子,脸色苍白如纸,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散乱的鬓发被冷汗黏在额角,月白色的旗袍沾满洗不掉的烟灰、血污和泥渍,下摆撕裂的地方被勉强缝补过,针脚歪斜。整个人如同被暴风雨摧残过后的残花,憔悴、狼狈,透着一股被逼到绝境的脆弱。

不能这样去!去了就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屈辱和反抗的倔强,如同岩浆般从心底喷涌而出!她猛地打开那个陈旧的樟木箱!翻找着!最终,找出了一件压在箱底、许久未穿的素色杭绸旗袍。颜色是极淡的月白,料子依旧柔滑,只是边缘有些泛黄。

她脱下那身肮脏狼狈的旧衣,换上干净的素色旗袍。冰冷的绸缎贴在肌肤上,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她走到脸盆架前,用冰冷刺骨的井水,一遍遍、用力地清洗脸上、颈上的污垢。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混沌的大脑获得一丝清明。

最后,她坐到那张破旧的梳妆台前。昏黄的灯光下,她拿起一把缺了齿的木梳,极其缓慢、极其认真地,梳理着自己散乱纠结的长发。每一梳,都像是在梳理纷乱如麻的思绪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发丝被一点点理顺。她抬起沾着水渍、依旧微微颤抖的手,拿起那支温润的白玉簪。簪身冰凉,簪头那精细的缠枝莲纹在灯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光华,只是簪头那道因剧烈刻划而松脱的缝隙,在灯光下折射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内里中空的金属反光。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镜中那支簪子。簪身里,藏着那片带着蛀洞的致命纸片。这是她唯一的武器,最后的底牌。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骤然变得冰冷而坚定。手腕稳定,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将那支白玉簪,稳稳地、深深地,簪入了自己梳理整齐的发髻之中。簪尾冰凉的触感透过发根,刺入神经,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和力量。

镜中的女子,依旧苍白憔悴,但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此刻却如同寒潭深水,沉静、冰冷,映不出丝毫情绪。素色的旗袍勾勒出单薄却挺直的脊背。发髻间的白玉簪,温润内敛,却隐隐透出一股宁为玉碎的孤绝。

她站起身。挺直脊梁,如同奔赴刑场的战士。推开厢房的门。

门外,两个穿着黑绸短褂、满脸横肉的打手正不耐烦地等着。看到林婉清出来,看到她素净的旗袍、整齐的发髻和发间那支温润的白玉簪,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林小姐,请吧。”其中一人粗声粗气地说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胁迫。

林婉清没有看他们,目光平静地穿过天井,投向门外那辆停在暮色中的、黑色锃亮的福特轿车。车头竖着的黄铜天使标致,在夕阳余晖下反射着冰冷而诡异的光芒。

她抱着那个靛蓝色的粗布包——里面装着那本染血的《东京梦华录》,一步一步,朝着那辆如同移动囚笼的黑色轿车走去。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碎裂的心上。素色的旗袍下摆,在微凉的晚风中轻轻拂动。

陈公馆灯火辉煌,如同白昼。巨大的水晶吊灯悬在挑高的穹顶,折射出无数令人目眩的光斑。穿着挺括制服的侍者端着银盘穿梭如织,银盘里盛着琥珀色的香槟和各色精致的法式点心。空气中弥漫着昂贵香水、雪茄烟雾、脂粉和烤鹅肝的浓烈香气,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奢靡的声浪。

穿着猩红锦缎旗袍、烫着大波浪的王太太,正被几个同样珠光宝气的女人簇拥着,夸张地笑着,猩红的指甲在空中比划。几个油头粉面、穿着考究西装的文人模样的男子,围着一个穿着和服、留着仁丹胡、眼神阴鸷的东瀛军官,谄媚地笑着,用生硬的东瀛语夹杂着中文奉承着。角落的留声机里,播放着慵懒的爵士乐,黑人女歌手沙哑的嗓音唱着撩人的调子。

林婉清被两个打手“护送”着走进这金碧辉煌的囚笼。素色的杭绸旗袍在满场锦缎貂裘中显得格格不入的寒素,如同闯入孔雀群中的白鹭。发髻间那支温润的白玉簪,在璀璨的灯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光泽,引来几道或好奇、或轻蔑、或带着探究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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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世昌穿着做工极其考究的黑色缎面长衫,外罩一件同色的团花马褂,正叼着一支粗大的雪茄,被一群人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央谈笑风生。看到林婉清进来,他三角眼里的精光一闪,嘴角勾起一丝志得意满、带着残忍玩味的笑容。他挥了挥手,像驱赶苍蝇般让周围的人散开,踱着方步,朝着林婉清走来。

“林小姐,肯赏光了?”他停在林婉清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古龙水味和雪茄的呛人气息。三角眼如同探照灯,在她素净的旗袍和发间的玉簪上扫过,尤其在看到那支白玉簪时,目光停留了片刻,带着一种洞悉和掌控的愉悦。“这身打扮……倒是比那天淋雨的样子,更合陈某心意。”他伸出手,似乎想揽住她的肩。

林婉清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声音清冷无波:“陈老板盛情,婉清不敢推辞。”

“哈哈,好!识趣!”陈世昌大笑,三角眼里的精光更盛,带着一种猎物入网的快意。“来,给林小姐引荐几位贵客!”他不由分说地,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亲昵姿态(虽然没有碰到林婉清的身体,但无形的压力笼罩着她),引着她走向场中。

林婉清如同木偶般被他引着,向那个眼神阴鸷的日本军官木村少佐僵硬地行礼,向那几个油头粉面的汉奸文人颔首,忍受着王太太那群女人毫不掩饰的、带着刺的打量和窃窃私语。每一次行礼,每一次被介绍,都像在滚烫的油锅里煎熬一次。怀里的靛蓝色布包沉甸甸的,如同随时会引爆的炸弹。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陈世昌那毒蛇般的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黏在她身上,尤其是她发髻间那支白玉簪上。

宴会渐入高潮。珍馐美味流水般端上,觥筹交错,阿谀奉承之声不绝于耳。林婉清被安排在主桌旁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如同一个精致的摆设。她低着头,小口抿着杯中的清水,食不知味,神经紧绷到了极致。

“诸位!”陈世昌志得意满的声音响起,压过了喧嚣。他端着酒杯站起身,三角眼扫视全场,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傲慢。“今日承蒙木村少佐和诸位贵客赏光,蓬荜生辉!如此良辰美景,岂能无丝竹助兴?”他目光一转,如同毒蛇锁定猎物,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的林婉清身上。

“听闻林家小姐琴艺超群,尤擅古琴。不知今日,陈某和诸位贵客,可有耳福,聆听林小姐抚一曲《高山流水》?”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邀请”,脸上堆着虚伪的笑容,眼神却冰冷如刀。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如同聚光灯般,瞬间聚焦在林婉清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轻蔑,更有木村少佐那阴鸷眼神中毫不掩饰的、如同打量玩物般的兴趣!

林婉清浑身一僵!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抚琴?在陈世昌面前?在这些刽子手和汉奸面前?用母亲教她的、承载着故国清音的琴曲,去取悦这些仇敌?!

巨大的屈辱和愤怒如同岩浆,瞬间冲上头顶!她攥紧了放在膝上的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尚未愈合的伤口!鲜血渗出,染红了素色的旗袍布料。她猛地抬起头,迎上陈世昌那双冰冷玩味的三角眼,眼中燃烧着从未有过的怒火和抗拒!

“陈老板……”她刚想开口婉拒。

“怎么?林小姐不肯赏脸?”陈世昌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声音陡然转冷,带着赤裸裸的威胁,三角眼里的寒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直刺林婉清,“还是说……林小姐觉得陈某……和在座的诸位贵客……不配听你的琴音?”

空气瞬间凝滞!无形的压力如同山岳般压下!木村少佐放下酒杯,阴鸷的目光饶有兴致地扫视着林婉清。王太太那群女人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