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顾思诚以子母玄光镜联络了梧洲的影痕。镜面中映出的那位猫妖族领袖比三十年前沉稳了许多，但那双在幽暗中微微发亮的眼睛依然敏锐而清醒。影痕听了顾思诚的提议后没有太多犹豫，声音却沉了下来：“万妖议会愿意谈。但你要清楚——中下级妖族内部对‘共管区’的看法并不一致。有些部落担心这是人族的缓兵之计，有些部落则认为这是最后的机会。如果你不能保证中下级妖族在共管区中的自治权，这个提案连议会那一关都过不了。”

顾思诚以量天尺的清辉在镜光边缘画出了一道清晰的协议框架：“自治权写入核心条款。高等妖族不得进入共管区，共管区的日常管理由定居妖族自行选举代表组成管委会。人族方面只设观察站和商栈，不参与内政。联合议事会只处理涉及人族与妖族之间的事务，不介入定居点内部的管理。”

影痕沉默了片刻：“我试试。但天凤妖皇那边——你得自己去说。”

顾思诚又联络了天凤妖皇的虚影。那位曾经执掌梧洲数千年的妖族皇者，在镜光中沉默了很久，久到顾思诚以为她会直接拒绝。但她最终开口，声音如同被风穿过旧林般的空旷：“那条老路已经走了一千年，死伤无数。既然有新的路能试试，不妨走一走。但——瀚洲方面若敢在共管区驻兵，协议即时作废。中下级妖族若在共管区中受到人族的欺压，梧洲不会坐视不理。”

三日后，铁血第一关议事厅中，《瀚梧共治协议》的初稿被摆上了沙盘桌。与会的不仅是人族将领，还有几名通过远程传讯阵列投影而来的妖族代表——其中便有万妖议会现任议长影痕。他的虚影悬浮在沙盘桌前，身形轮廓在灵光中微微晃动，但声音清晰而坚定。

协议的核心条款被逐条敲定：“共管区以瀚梧之间三百七十余座岛屿为范围，双方不在此驻留主力部队；人族可在此设立商栈进行交易，同时派驻观察点监控妖族动向，确保人族大陆安全；妖族可在此定居繁衍，不得设立军事工事或屯兵；仲裁事项由双方各派代表组成联合议事会裁决；任何一方违反协议，对方有权取消共管状态并采取对应措施。”

白发老将——老许——在协议末尾的“人族代表”一栏中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放下笔时，左袖微微晃了晃。他没有看那些妖族虚影，只是侧过头朝顾思诚的方向说了一句：“老夫活了一辈子，以为会死在和妖族打仗的路上。没想到临到头来……还能看到这种东西。如果这件事真能成，那些死在兽潮里的同袍，或许也算没白死。”他的笔锋在签名末尾收得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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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痕虚影在妖族的签章处按下一道幽蓝色的爪印。那爪印在灵光中闪烁着片刻，随即隐入卷轴之中。天凤妖皇的虚影以一道金色的凤羽印记作为背书，印在卷轴的边缘。

仪式结束时，整座议事厅中没有人鼓掌，没有人举杯，甚至没有人说话。只有沙盘桌上那盏长明灯的火焰在无风中微微跳动了一下。几名将领默默起身离开了议事厅，他们的脚步声在铁黑岩砌成的走廊中回荡，没有人回头，也没有人多说一句闲话。

顾思诚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沙盘桌前，目光扫过那幅已经被修改过的海域地图——“共管区”三个字被刻在了灰色海域的正中央，字迹由一名老将亲手刻下，笔画平稳而简洁。段无咎从侧门走回厅中，手中捧着一只铁灰色储物匣。他将匣子放在沙盘桌上推至顾思诚面前：“顾先生，这是你要的‘玄铁精’。铁血关军械库中最高品级的精炼材料，两百斤，一枚不缺。”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图纸——那是昆仑改良过的“破罡弩”设计方案——放在储物匣旁：“图纸在此，段将军可以找铁血关的军工匠师验证。”

黄昏时分，铁血第一关城墙上。顾思诚站在那里，望着北面那片在暮色中逐渐暗淡下去的海域。海浪的声音从数百丈外的断崖下传来，节奏缓慢而恒常。城墙上的一名年轻守军刚好换防下来，路过时认出了他，停下脚步：“顾先生……那个协议，真的有用么？那些妖族……会遵守吗？”

顾思诚侧过头看着他，目光落在年轻守军那张还带着尚未完全磨去轮廓的面庞上：“会不会遵守，要看人。但只要有一道门开着，总会有人想从门里走出去的。”

年轻守军想了想，点了点头，转身沿着城墙的石阶向下走去。他的脚步声在暮色中渐渐远去，混入远处工事中传来的铁器碰撞声和士兵低语的嗡鸣之中。海风从北方吹来，带着一丝梧洲十万大山方向的、微弱而潮湿的草木气息——那是从共管区方向吹来的。此刻那些群岛还空荡无人，但海风的方向已经变了，某些看不见的东西正在黑暗中缓缓推进。顾思诚在城墙上站了很久，直到身后的灯火逐一亮起，那些城墙顶部的弩塔在暮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转身走下城墙时，回廊里传来某段悠长而粗犷的旧调子——或许是某位守夜老兵随口哼唱的瀚洲边歌。那调子响了一半便断了，像是哼唱的人打了个哈欠，随即又陷入沉默。他穿过回廊，向灵舟停泊的方向走去。身后那些灯火，一层一层，安静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