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除了赵文琦,五位执掌山东军政命脉的大员齐聚一堂。
待众人悉数落座,堂内顷刻肃静。任风遥目光投向王公弼,微一颔首。王公弼会意,也不谦辞,清咳一声,持重开口:
“今日召诸位前来,实为山东大局。战后疮痍未复,流民塞道,春耕在即,若处置失宜,恐生大变。任督师心系社稷,草拟了一份安民垦殖、以固根本的方略,关乎我省长远安定。今日请诸位详议,务求思虑周详,推行有力。”
言毕,他向任风遥略一拱手,将场面交予对方。
任风遥也不多言,径直起身,立于那幅巨大的山东舆图之前,目光如炬,扫视全场,开门见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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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抚台已道明今日之要。蒙圣上信重,委我总督山东军务。既掌戎机,便须直言——安内,方能攘外;足食,才可强兵。”他特意在此顿挫,声沉如铁,“如今流民无以安身,春耕若再延误,则饥民即为流寇,今日之灾民,便是明日之敌患。此非危言耸听,乃眼前之危局。”
——任风遥明白自己现在是在“跨界经营”,干的不是自己的活,所以先给自己找了一个由头。
他略一停顿,见众人皆凝神静听,才继续道:
“故而,整军经武为治标,安抚民生方为治本。本督今日所议,看似民政,实为军务之延伸,乃是从根子上,铲除祸乱之源,稳固我山东防务之根基。”
在座皆是宦海沉浮多年的老练之人,闻听此言,心下均已了然——这位手握王命旗牌的督师,是要以军务之名,行重整山河之实。无人出声反驳,皆静待其后续的真正方略。
任风遥随即抛出了以“农垦(军垦)兵团”为核心的整套方案:梳理荒地,集中耕种;兴修水利,大兴农业;以工代赈收拢流民+灾民;改革税制,推行‘摊丁入亩’,使税赋公平;规模化、推广新种以增产量。
任风遥所提的“清理荒地”、“以工代赈”乃至“摊丁入亩”诸策,在理念上并非石破天惊。在座诸公皆熟读史册、通晓政典,自然知晓当年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时,已有“量地计丁”、“役归于田”之雏形。
真正令他们内心震动、彼此交换眼神的,并非政策本身,而是两个更为尖锐的问题:第一,明知此举将触动天下官绅之根本利益,阻力如泰山压顶,为何偏要在此危难之时强行推动?第二,他任风遥究竟有何等手段,自信能做成连张江陵都未能竟全功之事?
他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如锤击砧:“以此法,可绝隐丁之弊,可苏小民之困,更能使赋税之所出,与其家业之厚薄相称,方为公平之道!”
‘摊丁入亩’,说白了就是,把原来按人丁负担的徭役折成银两,全部摊入田亩中征收。这使得差役的征收对象开始从人丁向田亩转移。以前是按人头交税,不管你有没有土地,都得交税。改成‘摊丁入亩’后,变为按地交税,你有多少地,就交多少税。
甚至在一条鞭法的实施过程中,一些地方自发的改革走得更远。据《明史》研究,万历年间在河南光山县、山东鱼台县等地,出现过称为随粮派丁丁随田办的实践,即直接将丁银摊入田粮。在土地高度集中的江南地区,为缓解差役矛盾,也曾推行均田均役法,规定无论官民,尽数照田编役役分上中下则,以田多寡为差,差役的摊派与土地紧密关联。
一条鞭法之所以后来执行不下去,问题正出在这。谁地最多?当然是那些士绅和官僚了!而朝廷,正需要依靠士绅和官僚来统治天下。“摊丁入亩”要向这个统治集团开刀,这无异于要求一个人挥刀自断其臂,在政治上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因此,明朝“一条鞭法”的失败,不是某个皇帝或官员的个人失败,而是整个传统王朝政治结构与利益格局的必然结果。摊丁入亩还是到了清朝康熙年间,才算正式全国推广。
布政使周世安有些无奈地率先开口,意有所指的道:“任督师,清丈荒地与“摊丁入亩”,执行起来怕是困难重重啊”。心说:咱们山东现在就三个王爷和二十多个郡王(亲王的子侄),地最多,虽然德王没了,土地荒废了,可人家地你还敢收?那可是皇上封赏的!
任风遥慢慢掏出和衡王签订的契约,摆到桌面:“衡王朱由棷,已于日前,自愿将其名下百万亩庄田,交予我等推行‘军屯新法’。已经将田册交到我手里了。”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难道太阳还真打西面出来了?
周世安抚掌叹道:“妙哉!三大亲王障碍已去其一!”
任风遥淡淡的道;“德王的地,我自会给陛下一个交代。至于鲁王那里,有了衡王的先例,相信王爷也会积极支持的。”
众人面面相觑,都觉不可思议。
任风遥也不纠结众人的表情,带着自信道:“我相信,有了王爷的榜样,其它人应该都不算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