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目前我们初步观察来看,孩子的神经系统反应明显有些迟缓,表情比较呆滞,缺乏丰富度。他对外界刺激,比如突然的声音、光线变化、触碰等,反应度明显低于同龄正常婴幼儿的水平。这一点,需要高度警惕。长期或大剂量服用这类镇静药物,对婴幼儿正处于高速发育黄金期的大脑神经元,可能造成不可逆的损伤,直接影响包括智力发育、认知能力、运动协调能力,甚至……未来的学习和社会交往能力。当然,我现在说的只是最坏的可能性,孩子年龄小,大脑可塑性强,希望情况不至于太坏,后续需要定期到医院做详细的神经行为评估,可能需要长期的、系统的康复训练和治疗……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脑伤害”、“不可逆”、“影响智力”、“康复训练”……这些词语,不再是冰冷的医学名词,而化作了一把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毫不留情地烫在大刘的心脏上。当时他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脚下发软,几乎要站立不稳,只能死死用手撑住冰凉的办公桌边缘,才勉强没有倒下。他不敢告诉阿芳,一个字都不敢。她刚刚从那种撕心裂肺、魂飞魄散的失子之痛中被拉扯回来,精神才刚刚从彻底崩溃的边缘恢复了一点点微弱的平衡,脆弱得像狂风中的残烛。他不能再亲手将这丝微弱的火苗吹灭,不能再将她推回那无底的黑暗深渊。这个沉重的、带着尖锐倒刺的、关乎儿子未来命运的可怕秘密,他只能独自一人默默地、艰难地吞下,任由它在自己的五脏六腑间翻搅、冲撞、腐蚀着他强撑起来的所有平静与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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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终于散了。送走最后一位醉意阑珊、仍不忘叮嘱“看好孩子”的客人,喧闹的人声如同潮水般彻底退去,家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阿芳抱着早已熟睡的孩子,脸上带着酒意和极度疲惫混杂而成的异样红晕,坐在沙发上,轻轻哼着不成调的、依稀是几年前流行过的摇篮曲,哄着臂弯里的宝贝。她眼中的光芒,是这孩子丢失以来最明亮、最接近正常的时刻,那是一种失而复得后,近乎虔诚的珍惜与满足。
“总算……都过去了,”她长长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的所有恐惧和浊气都吐出来,然后抬起眼看向坐在对面沉默不语的大刘,眼神里带着全然的依赖和一种近乎虚脱的庆幸,“以后咱们可得把眼睛擦亮,看得牢牢的,再也不能……绝对不能……”
大刘努力从僵硬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站起身,走到沙发边,伸出手,有些笨拙地揽住阿芳单薄而脆弱的肩膀,手感硌人。“嗯,过去了。”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过木头,“以后我……我寸步不离地看着他,谁也别想再动我儿子一根汗毛。”最后那句话,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带着一种狠厉,却又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心虚。
夜,渐渐深了。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阑珊,但喧嚣已归于沉寂。阿芳紧紧搂着失而复得的儿子,沉沉睡去,呼吸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这几天,她身心俱疲,精神和体力都达到了所能承受的极限,此刻孩子安然躺在身边,那根紧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彻底松懈下来,连睡颜都带上了一种久违的、孩童般的安详与宁静。
大刘却毫无睡意。
他像一尊雕塑,在床边静坐了很久,直到确认阿芳已经完全睡熟,才轻轻地、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地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步挪到窗边的摇篮旁。儿子静静地躺在那片柔软的淡蓝色襁褓里,小小的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月光透过薄纱窗帘,柔和地洒在他脸上,勾勒出那尚未完全长开、却已然看得出清秀轮廓的侧脸。那么小,那么柔软,那么无辜,仿佛坠落人间的天使。
大刘俯下身,屏住呼吸,凑得更近,仔细地、近乎贪婪地端详着这张小脸,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能够反驳医生那番残酷诊断的证据。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右手食指,极轻极轻地、带着试探性地,碰了碰孩子摊开的、嫩藕般的小手掌心。他知道,正常这么大的婴儿,会有一种本能的抓握反射,会下意识地紧紧抓住触碰他的物体。然而,掌心里的那只小手,手指只是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动了一下,却没有像预想中那样,用那小小的、却充满生命力的力道紧紧抓住他的手指。那反应软弱得几乎让人感觉不到,像是微风拂过水面,只留下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他不甘心,又压低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极轻地唤了一声:“宝宝?爸爸在这儿……”
孩子没有任何反应。依旧沉静地睡着,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沉浸在那尚未完全代谢干净的药物所带来的、异乎寻常的深度安静里。那双紧闭着的眼睛,睫毛又长又密,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看起来和任何健康、可爱的婴儿没有任何区别。可大刘的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不断回放着医生那双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眼睛,以及那些如同魔咒般盘旋不去的词语,还有孩子白天那缺乏灵动、甚至有些呆滞、对外界漠不关心的眼神。
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吞噬的懊悔和自责,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为什么当时非要走到旁边去接那个无关紧要的电话?为什么就鬼迷心窍地把婴儿车单独留在那里,哪怕只有短短几分钟?为什么没有再多一点警惕心,多观察一下周围可疑的人?无数个“如果”和“为什么”在他的脑子里疯狂地盘旋、撞击,每一个都像一把烧红了的老虎钳,反复地、残忍地拧绞着他的神经,带来钻心的疼痛。他用力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嘎巴”的轻微声响,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皮肉里,试图用这种身体上尖锐的疼痛,来短暂地压制、转移内心那无边无际、几乎要让他窒息的痛楚和恐慌。
是他!都是他这个不称职的父亲!是他的疏忽大意,是他的愚蠢无能,亲手将自己的儿子推向了万恶的人贩子,才可能造成了如今这难以预料、后果可能极其严重的伤害!这种清醒的、血淋淋的认知,像一座瞬间拔地而起的、望不到顶的巨石山,轰然压在他的脊梁上,让他喘不过气,直不起腰,连灵魂都被压得咯吱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
他在摇篮边僵立了许久,久到双腿麻木得失去了知觉,像两根冰冷的木桩。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夜色愈发浓重深沉,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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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念头,就在这极致的静默与内心剧烈的风暴交织中,如同在绝望的荒原上破土而出的毒草,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一种想要抹平过去、重新来过的疯狂渴望,猛地攫住了他的全部心神。
再生一个。
这个想法,简单,直接,却像一道划破黑暗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内心那片混乱而绝望的荒原。随之而来的,不是光明,而是更深的黑暗与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