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玩笑话像是被风吹散的烟灰,还没落地,凌天的膝盖就先砸在了地上。
“咚”的一声闷响,不是骨头磕碰水泥地的脆响,更像是谁拿着重锤在空心的铁皮桶上狠狠敲了一记。
那团原本还在半空张牙舞爪的银雾,此刻像是找到了宿主的寄生虫,顺着凌天的七窍疯狂倒灌。
但他没法喊疼,因为喉咙里堵满了那些湿滑、冰冷且带着铁锈味的丝线。
银丝不仅钻进了身体,更像是活物般溢出毛孔,在他皮肤表面交织成一张细密的蛛网。
每一根银丝的末端,都诡异地悬浮着一张指甲盖大小的人脸,像是无数个微缩的全息投影。
凌天努力睁开眼,视线被这些晃动的面孔切割得支离破碎。
左手边那根丝线上,是个满脸通红的谢顶中年人,正抱着路灯杆子吐得昏天黑地,西装后背开裂的缝隙里,塞着一张被揉烂的解雇通知书;右手边那根,是个缩在出租屋角落吃泡面的年轻人,屏幕上的代码全是红色报错,眼泪掉进面汤里,连个响声都没有;胸口那根最沉,是个光头的小女孩,手里攥着的一把头发,正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努力练习微笑。
这哪里是酒气,分明是这座城市嚼碎了之后吐出来的渣滓。
“原来你们……”凌天喉结艰难地滚动,脖颈上青筋暴起,像是要以此对抗某种巨大的引力。
他猛地张开嘴,不仅没有吐,反而像是个饿极了的野兽,硬生生将那些挂在银丝上哭嚎的面孔,一个个重新“吞”回了肚子里。
声音沙哑得像是撕裂的破布:“一直在我骨头里哭。”
“你疯了?!”
苏沐雪根本顾不上什么战术动作,整个人直接扑了上去,双手死死按住凌天还在不断颤抖的肩膀。
掌心下的肌肉硬得像石头,那是极度紧绷后的生理僵直。
锁骨处的金乌纹烫得吓人,像是有块烧红的烙铁正滋滋作响地往肉里钻。
但也正是因为这股滚烫的刺痛,让她透过两人之间的血契,第一次毫无阻碍地撞进了凌天的精神世界。
她本以为会看到尸山血海,看到那个曾经在末世里杀伐果断的大魔头的暴戾。
可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杀意,没有疯狂。
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愧疚。
那愧疚重得像是一整座坍塌的山岳,把那个平时看似没心没肺的男人死死压在废墟底下。
苏沐雪的瞳孔猛地一颤。她想起来了。
上一世,就在那个黎明到来前最黑暗的时刻,所有人都在抢夺最后一点生存物资。
只有这个被称作“魔头”的男人,跪在满是辐射尘的废墟里,把自己仅剩的一块压缩饼干,掰碎了塞进一只断了腿的流浪狗嘴里。
那时候他的背影,和眼前这个跪在地上的男人,一般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