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檀香幽微,却压不住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重压。巨大的红木龙书案如同横亘在前的山峦,其上雕刻的龙纹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仿佛下一刻就要腾空而起,择人而噬。
我和太子,一左一右,恭敬而沉默地跪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从大慈恩寺秘密返回宫城的这一路,我们几乎没有交流,唯有车辙碾过青石路的辘辘声和彼此沉重的心跳。太多的疑问、震惊和猜忌在空气中弥漫,却被一种更大的危机感强行压抑下去。
繁复的觐见礼仪过后,殿内便陷入一片死寂。高踞于龙椅之上的皇帝陛下——我们的父皇,面色确实不好,并非病态的苍白,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晦暗,像是蒙上了一层擦不掉的灰霾。他惯有的那种不怒自威的严肃似乎淡去了些许,却并非变得温和,反而透出一种心不在焉的疏离,甚至…一丝隐匿极深的疲惫与躁郁。这细微的变化,在深知他往日威严的我们眼中,被无限放大,显得格外刺目。
他手中把玩的,正是那枚引发一切波澜的琉璃心舍利。温润的光华在他指间流转,却似乎无法浸润他眼底的深沉。他没有看我们,只是低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舍利上,仿佛那是什么难以解解的谜题。
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早已被屏退,厚重的殿门紧闭,将外界的一切声响隔绝。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我们两人极力压抑的呼吸声。
这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令人难熬。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中煎熬,猜测着雷霆何时会落下,以及会以何种方式落下。
终于,皇帝开口了。声音并不大,甚至有些低沉沙哑,却像一道冰冷的鞭子,骤然抽破了令人窒息的宁静。
“说说吧,”他依旧没有抬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舍利光滑的表面,“怎么想的。”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异常模糊。是说舍利认主?是说牟昌海夺宝?还是那句石破天惊的“回宫见朕”?或者,是问我们对眼前这个“父皇”的看法?
太子的肩膀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他伏下身,额头轻轻触地,声音带着刻意保持的镇定与恭顺:“回父皇,儿臣…儿臣万死!护卫之中竟出此逆贼,惊扰佛宝,亵渎圣听,儿臣驭下无方,罪该万死!请父皇降罪!”
他选择了最稳妥、也是最请罪的方式开口,先将罪责揽到自己身上,绝口不提那句诡异的“朕”字,试图试探皇帝的反应。
皇帝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人无端地感到一阵寒意。“驭下无方?”他慢慢抬起眼,目光终于从舍利上移开,落在太子伏低的脊背上,“朕看,你那侍卫,身手好得很啊。那般修为,那般诡魅身法,放在军中做个裨将都绰绰有余,却在你东宫屈就一个亲卫?珩儿,你东宫还真是…藏龙卧虎。”
这话语里的讥讽与怀疑,如同冰针,细细密密地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