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建国听得目瞪口呆,这套“龙筋”理论完全超出了他的知识体系,但结合亲身经历,却又由不得他不信。他声音发干:“太爷,那……那现在怎么办?井已经打了,工人们也病了……”

霍太爷叹了口气:“补救是能补救,但麻烦,而且这口井是绝对不能要了,必须彻底封死,用特殊的方法封。那些工人的病,是沾染了‘地煞’,得用土法子拔除。你自己,作为始作俑者,更要‘请罪’和‘安抚’。”

霍太爷说的补救,是一套复杂且充满象征意义的仪式性操作,目的是“安抚龙筋,封闭伤口,驱散地煞”。

首先,要“谢罪”。需要韩建国这个“事主”,沐浴更衣(不能用井水,要用村外河里的活水),三天吃素,然后在一位特定人物(霍太爷指定了村里一位年高德劭、儿孙满堂、一生没做过亏心事的老人)的陪同下,于清晨日出时分,到那口惹祸的深井边,焚香(不能用化学香,要用柏木粉自制的香),跪拜,念诵霍太爷口授的“安土地谢罪文”,向脚下的“龙筋”诚心忏悔,承诺永不再犯,并祈求宽恕。

其次,要“封井”。这可不是简单填土。需要准备七样东西:未曾用过的新铁锅一口(代表隔绝)、生石灰百斤(消毒、干燥)、朱砂三斤(镇煞)、当年新收的、饱满的黄豆一斗(代表生机、填补)、从村里老祠堂香炉取来的“万年灰”(香火传承之意)一把、还有每家每户灶膛里的一撮“百家灶心土”(聚众人之阳气),最后,需要一块从远山向阳处采来的、未经雕琢的“泰山石敢当”式样的青石。

封井时,先将生石灰倒入井中,再倒入黄豆,然后依次是百家灶心土、万年灰、朱砂。每倒一样,负责封井的主事人(也是那位德高望重的老人)要念一句相应的口诀。最后,将新铁锅倒扣在井口,压上那块青石。再用干净的生土层层夯实,堆成一个结实的土包,并在土包周围种上三圈生命力旺盛的“扫帚梅”(一种野花,学名可能叫波斯菊,但当地叫扫帚梅,据说有轻微辟邪和稳固地气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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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生病的工人们,霍太爷让家人取来陈年艾草、晒干的桃树枝、还有庙宇(哪怕是很远的小庙)的香灰,混合后,在正午阳光下焚烧,用烟熏烤病人全身,尤其是脚心手心。再用高度白酒混合朱砂,点在病人额头和胸口。同时,让他们喝用甘草、生姜、红糖熬的“阳汤”,发汗驱邪。

韩建国这次再也不敢怠慢,一切都严格按照霍太爷的指示,在村里几位老人的主持下进行。那“谢罪”的早晨,他跪在井边,念着那些古老拗口的词句,心中充满了后怕和敬畏。封井的过程庄重而繁琐,当最后那块青石压上倒扣的铁锅时,他似乎感觉到脚下那股隐隐的、令人不安的震颤和腥气,真的慢慢平息了下去。

工人们的病,在经过几次烟熏、点酒和发汗后,也慢慢好转了,虽然身体虚了很长一段时间。韩建国自己,也在事后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病,像是重感冒,又像是脱力,休养了半个月才缓过来。

这件事之后,韩建国像变了一个人。他不再轻易用“科学”否定一切老规矩,尤其是那些与土地、自然相关的禁忌。他后来利用自己的专业知识,为韩家屯设计了更科学的浅层水井布局和引水系统,但绝对遵守“三丈”底线。他也开始有意识地收集整理这些散落在民间的、关于土地风水的老说法,试图从环境科学和生态保护的角度去理解它们。

那口被封死的井,上面的土包渐渐长满了“扫帚梅”,每年夏天开得一片绚烂,成了村东头一个不起眼的小花坛。没人知道下面压着什么。只有韩家屯的老人和孩子还记得,那里,曾经差点捅破了脚下的“龙筋”。

霍太爷在事后对韩建国说过一句话,让他记了一辈子:“孩子,科学是厉害,能看清很多细处。但老辈子人传下来的有些规矩,是跟这片土地处了千百年的‘大经验’。地底下不光是岩石土层,还有咱看不见、摸不着,但真存在的东西。那叫‘地气’,也叫‘土地的脾气’。你得顺着它,敬着它,不能硬来。咱靠它吃饭,就得懂它的规矩。”

所以啊,你看东北黑土地一马平川,似乎可以任意耕耘。但在某些看不见的深处,或许真有着如同“龙筋”般脆弱而重要的脉络。那些看似迷信的挖井禁忌,或许正是先民与脚下大地达成的一种古老而智慧的契约:索取,但绝不伤其根本;居住,但永保敬畏之心。这大概就是最深层的“风水”,它不是玄学,而是生存的智慧,是关于人与土地之间,那份必须小心翼翼维护的、沉默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