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老栓这才注意到,针脚的走向确实是秀莲的手法。他想起秀莲总说,纳鞋底得顺着皮纹走,左压右能借上劲,鞋底更耐磨。他当年嫌麻烦,总反着来,秀莲说过他多少次,他都没改。
“她是在教我呢。”胡老栓的眼眶红了,他拿起那只靴底,凑到鼻尖闻了闻,竟有股淡淡的皂角香——那是秀莲当年洗手用的,说皂角洗过的手纳线不粘皮。
当天夜里,胡老栓没关铺门,就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只新靴底,等着秀莲再来。后半夜,雪停了,月光落在雪地上,亮得能照见人影。他忽然听见“嗤啦”声,像是有人在穿线。
抬头一看,秀莲的影子就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他没纳完的靴底,正用顶针往皮料里扎。影子穿着那件灰布棉袄,袖口磨破了边,跟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兰丫头。”胡老栓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的街上回荡。
影子没回头,只是把靴底往他面前推了推,顶针在月光下闪着光。胡老栓这才发现,靴底上用粉笔画了圈,圈里的皮料比别处厚,正是该下针的地方——秀莲当年总这样做记号,怕他扎错了地方。
“当年是我笨,总学不会你的手法。”胡老栓拿起蜡线,学着秀莲的样子左压右纳,针脚果然密了些,“你走后,我纳的靴子总磨透,屯里人都说不如你的好。”
影子忽然停下动作,缓缓转过身。脸上蒙着层白雾,看不清模样,可嘴角勾起的弧度,像极了秀莲当年笑他笨时的样子。她指了指靴底的中心,那里有个小小的凹痕,是秀莲纳鞋底时特意留的,说脚心踩着软和。
“我知道了。”胡老栓的眼泪掉在靴底上,烫得皮料微微发皱,“你是想让我把这手艺传下去,别断了念想。”
影子点了点头,拿起他纳的靴底,用手指把稀松的针脚一一压实,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的脸。做完这一切,她把靴底放在工具箱里,然后站起身,对着胡老栓鞠了一躬,化作一缕青烟,飘进了铺子里的旧衣柜里——那里面还挂着秀莲当年穿的棉袄。
第二天一早,胡二牛来铺子,看见爹正蹲在雪地里,拿着只靴底反复看,脸上带着笑。工具箱里的成品靴底堆得整整齐齐,每只的内侧都绣着朵小兰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