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咋整?”我父亲急着问,“能不能再找棵大树移过来?或者做法事重新镇住?”
姜老魇看了我父亲一眼:“说得轻巧。这局布了上百年,树气、地气、水气已经缠在一起,生生不息,才压得住。现在平衡破了,就像堤坝裂了口子,不是简单堵上就能行的。移来的树没那个根基和气场。做法事……寻常法事对付不了这种积年的地灵水怪。”
“难道就没办法了?”爷爷的声音有些发颤。
姜老魇沉吟良久,说:“办法有一个,但非常险,成不成两说,而且需要你们老陈家自家人做出大牺牲。”
他说的办法,让我全家听了,都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要彻底解决,有两个选择。一是“驱”,二是“抚”。
“驱”就是请来更厉害的人物或法器,强行把那个“鳌老”从水眼里赶走或者打散。但且不说能不能找到这样的人和东西,强行驱赶,必然激起那东西的凶性,弄不好会引发局部水患或者更糟的后果,伤及沿岸人家。
“抚”则是“安抚”和“谈判”。需要一位与这宅地血脉相连、自身有一定根基(比如爷爷的木匠手艺,其实暗合建造镇压之局的“工匠”传承)、且心志坚定的人,在特定的时辰(下一次月圆之夜,子时阴气最盛,也是那东西最活跃的时候),带着特殊的“信物”,亲自“下水眼”,去与那被镇压了百年的“鳌老”沟通,达成新的约定。要么许诺它别的好处,让它自愿离开,去往更合适的水域;要么与它立下新的“契”,用另一种温和的方式继续“困”住它,但需要定期供奉,且不能保证永远太平。
而下水眼的人,危险极大。那水眼深处是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阴寒刺骨是肯定的,还可能遭遇那东西的直接攻击,或者被迷惑心神,永远留在下面。所谓“信物”,就是当初镇压它时,可能留下的、与它有关联的东西,或者能代表镇压者一方诚意和力量的物品。
爷爷听完,几乎没有犹豫:“我去。这局是我祖上布的,树是我没看护好,理应由我来。”
父亲和叔叔们当然反对,说爷爷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下去太危险。爷爷却异常坚决:“我这一辈子,跟木头打交道,也多少懂点这里面的门道。换了你们去,连门都摸不着,白白送死。这是我陈家的因果,该我了结。”
姜老魇看着爷爷,点了点头:“老陈头,你有这担当,这事或许还有几分指望。信物嘛……我估摸着,当年镇压,很可能用了‘木钉’或‘石楔’,上面刻了符咒,打在水眼关键处。这东西,应该还在这宅基底下,或者……就在那老榆树的主根深处藏着。”
接下来的几天,爷爷和姜老魇关在屋里,准备了很久。姜老魇用朱砂、雄黄、童子尿(我的)还有几种奇怪的草药,调配了一种油膏,让爷爷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每天早晚涂抹全身,说是能暂时抵御阴寒水气。他又教了爷爷一套闭气宁神的口诀,还有在水下万一遇到不对,如何自保反击的笨办法(主要靠意志和事先准备的辟邪物品)。
最关键的是寻找“信物”。爷爷和姜老魇,在某个深夜,等全家人都睡了之后,拿着铁锹和镐头,在那棵老榆树的主根区域,小心翼翼地挖掘。他们不敢伤及主根,只是沿着根系生长的缝隙,慢慢往下探。挖了将近两米深,就在爷爷快要放弃的时候,铁锹头碰到了一个硬物,不是石头,发出沉闷的木头声响。
清理开泥土,他们看到,在几条粗大树根的紧紧缠绕之中,埋着一截乌黑发亮、不知什么材质的木桩,只有一尺来长,碗口粗细,一头削尖,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已经模糊的符文。最奇特的是,这木桩触手冰凉,即使在土里埋了这么多年,依然坚硬如铁,没有丝毫腐朽的迹象。
“就是它了,百年‘阴沉桃木钉’,还是雷击木的底子,好东西。”姜老魇仔细看了看,“这就是当年的镇物之一,也是和下面那东西‘沟通’的凭证。你拿着它下水,它认得这个。”
月圆之夜很快就到了。那天晚上,天空一丝云彩都没有,月亮又大又圆,惨白的光照得江面一片清冷。老宅里气氛凝重得像结了冰。姜老魇在江边回水湾一处水流相对平缓的岸边,布置了一个简单的法坛,点起三盏油灯,又用红绳在地上圈出一个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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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脱得只剩贴身短裤,全身涂满了那种味道刺鼻的油膏。他把那根冰冷的阴沉桃木钉用红绳拴好,挂在脖子上,贴在胸口。姜老魇又递给他一把用红布包着的、小小的桃木剑,让他握在手里。
“记住,”姜老魇最后一次叮嘱,“下去之后,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别怕,稳住心神。找到水眼最深处那股不同寻常的寒意或者漩涡,拿出木钉,心里默念我教你的话,表明来意。如果它愿意谈,你会有感觉的,可能是水流的变化,也可能是某种直接的意念。如果它暴怒攻击……你就用桃木剑刺它,然后拼命往回游。我在上面用灯和符给你指引,最多一炷香的时间,你必须回来,不然灯灭符沉,我也拉不回你。”
爷爷点点头,拍了拍我父亲和叔叔们的肩膀,又深深地看了我们这些孙辈一眼,眼神里有决绝,也有一丝歉意。然后,他转身,毫不犹豫地走进了冰冷漆黑的江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