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寅时刚过,天色还是一片墨蓝,宁国府却已处处透着喜庆的光晕。
自三日前起,府中上下便着手布置,如今只见朱红大门两侧悬挂着簇新的绢灯,灯面绘着并蒂莲和双飞燕,烛火透过细绢,在晨雾中晕开温暖的暖黄光。门楣上斗大的“囍”字金箔在灯笼映照下熠熠生辉,门前青石板路早已清扫得一尘不染,此刻铺上了丈宽的红毡,从街口一直延伸至府内正厅。
院中回廊的每一根立柱都缠着红绸,檐下悬挂的琉璃灯在微风中轻摇,发出细碎的叮当声。正厅前的庭院里,几株特意移栽的红梅开得正盛,枝头还系着细细的红线,梅香与檀香交织,在清冷的晨空气中浮动。
贾珍站在正厅廊下,就着灯笼的光仔细检视各项布置。他今日穿了身崭新的鸦青暗纹锦袍,腰间束着白玉带,显得格外精神。
尤氏难得早起,领着丫鬟从后堂出来,见状笑道:“老爷这一大早的,可是辛苦了。”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绣牡丹的对襟袄,倒是比往日俏皮了一些。
“能不上心么?”贾珍擦了擦额角的细汗,“父亲这些年……”他顿了顿,改口道,“总之今日这场面,半点差错也出不得。”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爽朗笑声,却是贾琏领着宝玉、贾环几个兄弟跨进了大门。
“珍大哥!”贾琏一身宝蓝箭袖,外罩石青排穗褂,笑着拱手,“祖母让我带他们几个过来,说是有活儿尽管派,别让这群猴儿闲着。”
宝玉今日穿了件月白交领袍子,腰间系着五彩丝绦,手里捧着个雕花木匣,笑嘻嘻凑上前:“珍大哥哥,我给新婶子备了份礼,是前儿新调的梅花香膏,用腊月收的雪水制的,清雅得很。”贾环也忙递上个卷轴:“这是我写的贺联,虽比不上宝二哥的巧思,也是一片心意。”
“好,好。”贾珍笑着接过,又吩咐管家赖升,“带二爷和两位小爷去花厅用些茶点,一会儿迎亲队伍就要出发了。”
卯时正,外头鼓乐声渐起。宁国府门前的大街上,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只见三十六面彩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后是十六对提灯童子、二十四名鼓乐手,笙箫管笛之声不绝于耳。贾敬一身正红吉服,骑着披红挂彩的骏马缓缓而出,他虽已年近五十,但身姿挺拔,眉宇间洗净了往日修道时的孤高清冷,倒显出几分儒雅持重来。
“新姑爷出来了!”看热闹的不知谁喊了一声,顿时人群骚动,大家纷纷去看是谁家娶亲。
贾琏作为迎亲使骑马相随,他朝路旁围观的百姓团团作揖,高声道:“今日舍下大喜,诸位父老街坊同喜同贺!”话音未落,二十来个丫鬟挎着花篮从府门涌出,将大把大把的喜糖喜钱抛向人群。那喜糖用的是上等饴糖,外头裹着红纸,落在青石板路上,像开了满地红花。
在他身侧是贾敬,也骑着大马,穿着新郎官衣服。贾敬一侧则是作为亲生儿子的另一位迎亲使,也相当于是伴郎的贾珍,正帮着撒喜糖和喜钱。喜钱是铜板,都是新兑换好的,一开始撒喜钱便有更多人哄抢,一时热闹不已。
孩子们欢呼着争抢,大人们也笑逐颜开。有认出来了贾琏的人感慨道:“那不是贾琏吗,前两天那个赵家的案子就是他和他师父打赢破案的,也算是出息了,他娶亲?不对啊,我记得他不是半年前才娶了王家丫头。”
“你那消息可不够灵通!”另一人朗声笑起来,“我可听说了,哪儿是贾琏娶亲啊,他要敢,凤二奶奶一脚踹死他!”
说的众人哄笑起来,又问他:“那这般来这也寻不出什么适婚人了,珍老爷,蓉哥儿,都有妻子,莫不是宝二爷?”
“去去去,没看到是从宁国府出来的吗!宁国府的单身汉可不就是只剩下敬大老爷了——”
“你可别胡扯,当我真不知道么,敬大老爷人家忙着修仙,哪儿有那功夫成亲。”
一群人又笑话起他:“你这消息是真不行,敬老爷早就脱了道袍回家去了!”
有一人笑道:“还别说,他娶的也不是外人,正是他从前的小姨子,卫家的二姑娘。”
“宁国府这回是续上前缘了……”
有一个呆头呆脑的人忽然发问:“那敬老爷管卫大老爷叫小舅子还是叫舅兄?卫老爷叫他姐夫还是妹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