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蛾丹(五)

长安胭脂铺 橘月半 1228 字 4个月前

走到门槛边,她忽然停下。“娘子,”她没有回头,“那年我来买胭脂,门楣上那架纸鸢骨,是倒悬着的。”

胭脂娘子没有答。

老妪站了片刻,推门出去了。

铺子里又静下来。雾气从门缝挤进一线,拂过门楣上的纸蛾骨。蛾腹下的骨匣轻轻颤了颤,匣壁刻字亮了一瞬。

回看案上铜镜缺。

铜镜缺角处,不知何时多了一粒极细的、银赤色的碎屑。胭脂娘子以指尖拈起,凑近烛火。

是碎镜。那日第三取时,膏心嵌的那痕碎镜在阿蛾吹命入匣时裂成两半。一半随膏凝入女子指骨,一半留在匣底。匣系在蛾腹,碎镜却不知何时落了下来。

她拈着那粒碎屑,看了片刻。然后搁入掌心那只银赤色的空盒里——不是骨匣,是寻常铺中盛胭脂的银底小盒。盒底先铺一层云母末,再置碎镜于正中,覆一层薄薄的银赤色膏。膏是日间剩下的。

她以指尖抹平膏面,阖上盒盖。盒盖无纹,只在正中镌一粒极小极小的骨刺形凸起。

她将这只盒搁在乌木架第三十七格。格前空悬一签,签上无字。

阿蛾再来时,已是八月。

八月里雾气散了,日头却还毒。坊巷的青石板晒得发烫,踩上去脚心能觉出那股热气,隔着鞋底。巷口那株老槐树叶子蔫蔫地垂着,一动不动。

阿蛾撑一把青布伞,伞面洗得泛白,边角有两处破洞,用纸补过,补得很仔细。

她站在铺门三步外,收了伞,在阶沿上顿三下把灰顿净。然后叩门。三声,停顿,又两声。

胭脂娘子在铺中调胭脂,没有抬头。“门不曾闩。”

阿蛾推门进来。她换了装束,不再是那身洗得泛白的旧宫绢,换了一袭青灰色的窄袖衫子,腰系一条银丝绦,干干净净利利落落。右手不再拢在袖中,五指舒展,自然垂在身侧。中指那点银赤色的胭脂膏心嵌碎镜,日光下亮莹莹一点,像戴了一枚极细的指环。

她走到门楣下,仰头看那架纸蛾骨。蛾腹下系的骨匣还在,匣壁刻字被雾气洇湿过又干了,字痕里嵌了一点青灰色的苔绒,极细,不凑近看不见。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向胭脂娘子道:“娘子,铺中可缺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