晕红妆(四)

长安胭脂铺 橘月半 1261 字 3个月前

“我听见了……花在哭……”阿蘅语无伦次,“它们在骂我……诅咒我……让我去死……”

胭脂娘子静静听着,等她说完,才轻声道:“随我来。”

她引阿蘅穿过前堂,绕过屏风,来到一处从未踏足过的后院。院中无花无木,只有一口古井,井栏爬满青苔,井边却开满了奇异的花——那些花没有叶子,直接从青石缝中钻出,花瓣是胭脂色的半透明质地,在雨中微微颤动,像无数只翕张的唇。

最诡异的是,这些花见阿蘅来,非但没有闭合,反而齐齐转向她,花瓣舒展到极致,花心深处隐约有光点闪烁,像在凝视,又像在召唤。

“这是……”阿蘅后退半步。

“噬念花。”胭脂娘子走到井边,摘下一朵托在掌心,“专食‘羞惭之气’。你每让一朵花凋零,散逸的执念便被它们吸来此处,化为养料。”

她将花递到阿蘅眼前。借着廊下灯笼的光,阿蘅看清花瓣内里密布着细如发丝的脉络,那些脉络中似有暗红色液体流动,节奏与心跳相仿。花心处有几点莹白,排列成奇异的图案,像人的五官,又像某种古老的符文。

“你是说……这些花在吃我的……羞惭?”

“不只是你的。”胭脂娘子望向井口,目光深远,“这口井存在的时间,比长安城还久。数百年来,所有因容貌自厌者的执念,最终都汇聚于此。你涂抹的‘羞花颜’,不过是把钥匙,打开了你自己都未察觉的心门。”

雨势渐大,打在井边青石上溅起细密的水雾。阿蘅望着满井边摇曳的胭脂花,忽然想起许多早已遗忘的往事——

她想起六岁那年,邻家花匠的儿子,那个总带她看萤火虫的小哥哥。他叫青禾,比她大三岁,会编草蚱蜢,会用芦苇吹曲子,会指着天上的星星告诉她哪个是牛郎哪个是织女。青禾从不嫌她脸上的胎记,总说:“阿蘅的蝴蝶最好看,会飞。”

那年夏天暴雨,青禾家的花棚塌了。他和父亲在棚里抢救花苗,被压在底下。阿蘅跑去喊人时,暴雨如注,天地一片混沌。她看见青禾苍白的手从碎木中伸出,指尖还沾着泥,周围散落着被砸烂的牡丹,花瓣混着雨水和血,红得刺眼。

大人们扒开木料,抱出青禾时,他已经不会说话了。眼睛半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雨水落进去,又从眼角流出来,像泪。他父亲当场气绝,青禾撑了两天,也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