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举……必将得罪天下所有豪绅大户,必将与整个士大夫阶层为敌啊!此乃自绝于天下,自取灭亡之举啊!”宋太公声音发颤,几乎不成语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寒笑却仰天长笑,笑声中充满了睥睨天下的霸气。
“我梁山行事,何曾在乎过他们的看法?他们视百姓为刍狗,我便视他们为寇仇!他们若敢挡道,我便连他们带他们那腐朽的规矩,一并碾碎!”
“要行此两桩大事,必先清查全县所有田亩人丁,尤其是那些隐匿在各大户人家名下,名为佃户、实为私奴的人口,以及他们私下开垦、从未上报官府的万顷良田。此事千头万绪,错综复杂,非得一个熟悉本地情况,又德高望重,能镇得住场面之人出面主持不可。”
李寒笑的目光,如同一只盘旋在高空的鹰隼,锐利而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死死地锁定在宋太公的身上。
“太公,你可愿为我梁山,为这郓城万千百姓,担此重任?”
宋太公的冷汗,如同小溪一般,刷的一下就从额头流了下来,浸湿了他花白的胡须,滴落在早已冰凉的衣襟上。
他全明白了。
李寒笑这是要拿他当刀,去捅郓城,乃至整个济州府所有乡绅大户的肺管子啊!
这差事,哪里是积德行善,分明是自掘坟墓,断子绝孙的勾当!
他若是答应了,从此以后,在整个士绅圈子里,他宋清就是个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叛徒!是宋家的千古罪人!他死后,连祖坟都得被人刨了!
可他若是不答应……
宋太公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李寒笑身后,那个如同铁塔般矗立、面无表情的“丧门神”鲍旭,看着他那柄比自己人都高的恐怖巨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他沉默了。
院子里,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那声音,此刻听来,竟像是鬼魅的低语。
良久,良久。
他才颓然地、彻底地叹了一口气,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和精神,整个人都垮了下去,瞬间老了十岁。
“寨主……老朽……老朽这条命是您给的,您要老朽做什么,老朽……都认了。”
“贱籍之事,老朽全力支持!从今日起,我宋家庄上下所有仆役,一概恢复良民身份,所有卖身契约,当着您的面,当众销毁!老朽再赠他们些许盘缠,任其各自安身立命!”
“土地之事,老朽也全力支持!我宋家所有田产,愿尽数献与梁山,由寨主您亲自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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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太公说着,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苦涩,他话锋猛地一转,做了最后的挣扎。
“只是……只是这清查田亩人丁之事……寨主啊,实在是太得罪人了!这满城的乡绅,哪个与老朽没有几分香火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老朽已是风烛残年,半截身子都入了土,黄泉路近,实在不愿在临死之前,落得个被乡人戳着脊梁骨,刨了祖坟的下场啊!求寨主开恩……另请高明吧!”
宋太公说着,竟又要挣扎着从石凳上滑下,跪倒在地。
李寒笑没有动,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结了冰的古井。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连空气都仿佛被冻结了。
就在此时,一个如同晴天霹雳般的声音,猛地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
“老头!我看你这是给脸不要脸!”
“丧门神”鲍旭猛地一步踏出,他脚下的青石板应声而裂,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开来!他手中那柄恐怖的巨剑“呛啷”一声出鞘半尺,森然的剑气激得人浑身汗毛倒竖,仿佛被无数根冰针刺入皮肤。
他一双怪眼瞪得溜圆,如同两盏在黑夜里熊熊燃烧的血灯笼,死死地盯着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宋太公。
“俺家寨主敬你是条汉子,不计较你那两个反贼儿子的滔天罪过,好声好气地请你帮忙,你这老狗还敢在这里挑三拣四,推三阻四!”
“我看你这把老骨头是活得不耐烦了!”
“信不信俺鲍旭现在就把你这颗皱巴巴的老脑袋拧下来,给你那两个在官府里当差的儿子送去当贺礼!让他们也好好尝一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鲍旭声如洪钟,煞气冲天,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凝如实质的凶悍之气,铺天盖地地压向早已是风中残烛的宋太公。
宋太公哪里见过这等凶神恶煞的阵仗,只觉得一股腥风扑面而来,吹得他三魂七魄都离了窍。他两眼一翻,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怪响,竟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眼看就要当场吓死过去。
“鲍旭!住口!给我退下!”
李寒笑一声厉喝,如同平地惊雷,震得人耳膜生疼。
他身形一晃,快步上前,在宋太公倒地之前,稳稳地扶住了他那摇摇欲坠、如同风中落叶般的身子。
“谁让你在此胡言乱语,放肆无礼的!惊扰了太公,我唯你是问!”
鲍旭被他这一声断喝,那冲天的煞气顿时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他缩了缩脖子,有些不甘地将巨剑“哐”地一声收回鞘中,嘟囔着退到了一旁,不敢再多言。
李寒笑扶着浑身瘫软如泥、汗出如浆的宋太公重新在石凳上坐下,脸上带着十二分的歉意。
“太公恕罪,我这兄弟是个粗人,只知阵前厮杀,不懂礼数,性情鲁莽,并非有意冒犯您老人家。”
他亲自给宋太公续上一杯滚烫的热茶,语气却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不易察觉的冷意,如同三九寒天里,刀刃上凝结的冰霜。
“唉,只是这郓城初定,事务委实繁多。我这带来的兄弟们,又都是些在刀口上舔血、杀人不眨眼的魔王,这几日连番大战,又见了太多不平事,心里都憋着一股邪火。我虽有心严加约束,却也难免有照看不到的疏漏之处。”
“太公若是不愿相助,那也罢了,强扭的瓜不甜。我李寒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李寒笑说着,顿了顿,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那动作优雅从容,仿佛他此刻谈论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只是……日后若是有哪个不开眼的兄弟,半夜三更喝醉了酒,摸错了门,上门来寻些晦气,说了些不中听的话,做了些不该做的事,冲撞了太公和府上家眷,还望太公千万不要动气,务必派人来县衙告知于我。”
“我得了信,定会第一时间赶来,为您老人家主持公道。”
李寒笑说得情真意切,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仿佛真的是在全心全意地为宋太公着想。
可这话听在宋太公耳中,却比鲍旭那赤裸裸的死亡威胁,还要冷上三分,冷得刺骨!
主持公道?
等你赶来了,我这把老骨头,怕是早就被拆成一堆零件了!连同我这满门的家眷,怕是一个都活不了!
这分明是在告诉他,你若不从,我明面上不动你,可暗地里,有的是人能让你家破人亡,而且还让你找不到半点证据!
宋太公的心,如同被一块万年玄冰重重砸中,瞬间便沉了下去,凉了个通透。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了。
得罪满城乡绅,不过是身后留下几句骂名,家族蒙羞;可得罪了眼前这位笑里藏刀、手段狠辣的梁山之主,怕是连身后事都不得安宁,祖坟都得被人刨了!
他颤抖着端起那杯滚烫的茶,一饮而尽,那茶水入喉,却比冰块还要寒冷,冷得他浑身发抖。
他抬起头,看着李寒笑那双带着淡淡笑意、却深不见底的眼睛,终于,如同认命一般,缓缓地、沉重地,点了点头。
“寨主……老朽……老朽……愿从将令。”
他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清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悄然滑落。
得罪人,就得罪人吧。
起码,还能多活几年,还能保住这满门老小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