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竖屠刀讲武堂立威,施新政众豪强洗心

一番话,说得那青年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接下来的日子,李寒笑更是将他们所有人,都赶出了讲武堂,赶到了田间地头。

“知行合一!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他让那些昔日里“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少爷们,亲自拿起算盘和尺子,去丈量那些刚刚分到手的土地,去计算每一亩田的产出,去询问那些佃户,他们一年到头,辛辛苦苦,究竟能留下几粒米,能吃上几顿饱饭。

当一个平日里最是嚣张跋扈、视人命如草芥的豪强子弟,在亲手算出他家名下一百亩上好的水浇田,一年便可从佃户身上,榨取近八成的收成,而那些佃户一家老小,一年到头,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甚至还要卖儿卖女才能勉强度日时,他第一次,沉默了。

当他看着那些刚刚分到属于自己土地的农民,脸上洋溢出的那种发自内心的、卑微而又灿烂的笑容时,他心中那座由家世和财富堆砌起来的、坚不可摧的壁垒,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这一日,李寒笑又在讲武堂内,组织了一场别开生面的辩论赛。

高大的讲台之上,他只用白粉,在黑漆木板上写下了今日的辩题。

“一等人忠臣孝子,两件事读书耕田。此乃古之圣贤庭训,想必诸位都耳熟能详。”

“那么,我今日便要问一问,忠臣孝子的命,与奸夫淫妇的命,谁更高贵?”

这个问题,在这些自幼饱读圣贤书,将纲常伦理奉为圭臬的豪强子弟看来,简直就是个笑话,甚至是对他们所学所信的莫大侮辱。

“这还用辩吗?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忠臣孝子,上报君恩,下安黎庶,乃国之栋梁,社稷之基石,其命自然重于泰山!”一个面容方正,看起来颇为老成的青年率先站起,说得是义正辞严,掷地有声。

“正是!”另一人立刻附和,“奸夫淫妇,败坏人伦,淫乱风俗,乃是猪狗不如的腌臜之辈,其命贱如草芥,死不足惜!当浸猪笼,当遭千刀万剐,方能以儆效尤!”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李寒笑听着台下几乎一边倒的言论,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好,说得好。”他轻轻鼓了鼓掌,“那敢问诸位,这‘忠’与‘孝’,‘奸’与‘淫’,其标准,由谁来定?”

“自然是由圣人所立,朝廷所颁的纲常礼教来定!”那方脸青年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好。”李寒笑点了点头,他走下高台,缓步踱到那青年面前,目光直视着他,如同两把锋利的尖刀,“那敢问,商汤伐桀,周武伐纣,在当时,算不算‘不忠’?他们是犯上作乱的乱臣贼子,还是顺天应人的盖世英雄?”

“这……”那青年顿时语塞,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若答是乱臣贼子,便是否定了自商周以来整个华夏的法统;若答是英雄,那岂不是承认了“不忠”亦有可取之处?

李寒笑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逼问道:“我再问你们,前汉之时,以孝廉治国,人人皆以‘孝’为最高品德,凡有孝行者,皆可举为官吏。可出了个王莽,谦恭守礼,孝感动天,连姑母病重,他都亲尝汤药,衣不解带,天下人都以为他是当世圣人,结果呢?他篡了汉,改了制,一朝得势,便刚愎自用,弄得天下大乱,饿殍遍野!”

小主,

“你们说,这‘道德’,由谁来评判?你们又如何保证,那个手握评判大权的人,他自己,就是个真正的道德君子?他会不会用这套标准,来为自己谋私利,来打压异己?”

“你们的逻辑,说白了,就是人和人的生命,不是等价的。道德高的人,出身好的人,有钱有势的人,命就更值钱。那好,如果全天下的资源,都理所当然地集中到这些所谓的‘好人’手里,那谁又能保证,这些‘好人’,不会为了维护自己的‘好’,而去压迫、去剥削那些被他们轻而易举定义为‘坏人’的人呢?”

“更何况,”李寒笑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愈发冰冷,“一个忠臣孝子,就不能是奸夫淫妇吗?一个人为国尽忠,在家尽孝,难道就代表他私德无暇?若真如此,那这世上,怕是就没有完人了!”

“一个屡立战功、保家卫国的将军,他可能在家里打老婆;一个学富五车、教化万民的大儒,他可能在背地里眠花宿柳。那我问你,他们的命,是高贵,还是下贱?是该杀,还是该敬?”

一番话,如同数记重锤,狠狠地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他们引以为傲的、黑白分明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李寒笑毫不留情地砸得粉碎。

就在众人陷入沉默与沉思之际,一个身材清瘦,眉宇间带着几分精明与锐气的青年,突然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寨主!”他对着李寒笑,深深一揖,眼中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学生孙复,有一策,愿献与寨主!”

“讲。”

“郓城县西临梁山水泊,东接大运河,水路四通八达。学生以为,若能整顿漕运,疏通河道,以我梁山之名,设立船帮,南来北往,贩运货物,不出三年,所得利润,怕是比那抄家得来的金山银山,还要多上十倍!”

李寒笑闻言,眼中精光大盛。

他走下高台,亲自将这名叫孙复的青年扶起,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露出了多日来第一个发自真心的笑容。

“好!好一个孙复!好一个知行合一!”

“闻先生!传我将令!”他转头,声若洪钟。

“即刻起,成立‘梁山漕运司’,所有相关事宜,尽由孙复一人调派!”

“所需人手钱粮,山寨之内,予取予求!”

此令一出,满堂皆惊。

所有豪强子弟,都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那个还带着几分书生气的孙复。

他们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在这个叫梁山的地方,才能,真的比出身,更重要!

一股前所未有的、名为“希望”与“建功立业”的火焰,在他们每一个人的心中,熊熊燃起。

他们看着高台之上那个负手而立、眼神深邃的年轻寨主,眼中那残存的恐惧与抵触,终于,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近乎狂热的崇拜与认同。

他们知道,一个崭新的时代,已经在他们面前,缓缓拉开了序幕。

李寒笑那一句“予取予求”,如同一道惊雷,在讲武堂内炸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名叫孙复的清瘦青年身上。

有嫉妒,有惊愕,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点燃的、名为“野心”的炽热。

他们亲眼看到,一个和他们一样,甚至在几天前还被他们视作“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仅仅因为一个大胆而又切中要害的献策,便一步登天,被委以如此重任。

这比任何严苛的军法,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说教,都更能冲击他们那早已被家世门第固化的内心。

孙复自己也愣住了,他本是灵光一闪,将这几日在田间地头所学所思,结合自己家族商队南来北往的见闻,大胆提出此策,却未曾想,竟得了如此雷霆万钧般的回应。

他看着李寒笑那双深邃而又充满了信任的眼睛,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血,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士为知己者死!”

孙复猛地跪倒在地,对着李寒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颤抖。

“学生孙复,愿为寨主,为我梁山,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李寒笑哈哈大笑,亲自将他扶起。

他从腰间解下一块雕着猛虎下山图样的玄铁令牌,塞进了孙复的手中。

“此为我亲令,持此令,如我亲临!讲武堂内所有学员,梁山泊中所有头领,皆可由你调配!钱粮辎重,但有所需,可直接去寻闻先生支取!”

“我只要结果!”

“学生……遵命!”孙复紧紧攥着那块冰冷而又沉重的令牌,只觉得这比千斤的黄金还要烫手。

当夜,孙复便在自己那间简陋的学舍里,点亮了油灯。

他没有休息,而是将讲武堂内所有学员的名单,一一铺开。

这些昔日里在他眼中不过是酒囊饭袋的纨绔子弟,此刻,却成了他手中可用的第一批棋子。

“张三,家中世代贩卖私盐,熟悉水路暗道,为人虽油滑,但脑子活络,可堪一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李四,性情暴躁,好勇斗狠,但他家护院家丁,多是些在水上讨生活的汉子,可编为第一批船队护卫。”

“王五,此人精于算学,平日里便是个铁算盘,可掌管漕运司账目……”

一夜之间,孙复便将这数百名学员的家世、性格、特长,摸了个清清楚楚,并依其所长,拟定了一份初步的漕运司架构名单。

第二日,他便持着李寒笑的令牌,在讲武堂内,当众宣布了“梁山漕运司”的成立,并点名了十几个学员,委以重任。

被点到名的人,无不又惊又喜,摩拳擦掌,只觉得一身的本事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而那些落选的,则一个个捶胸顿足,懊悔不已,心中暗暗发誓,定要学得真本事,下一次,决不能再被比下去。

然而,这“梁山漕运司”的成立,却在梁山泊的老人儿里,激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聚义厅内,闻焕章看着孙复呈上来的、那份详尽得令人心惊的漕运计划书,抚着长须,眼中满是赞许。

但一旁的“美髯公”朱仝,眉头却微微皱起。

“军师,这孙复不过是一黄口小儿,一介书生,寨主将如此重任交予他,是不是……有些草率了?”

“插翅虎”雷横更是快人快语,瓮声瓮气地说道:“正是!这水上的买卖,凶险得很!不但有官府的巡检,更有那杀人不眨眼的各路水匪!就凭他们这些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白面书生,怕是连船都开不出郓城县,就要被人连人带货,沉到河底喂王八了!”

闻焕章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二位兄弟多虑了。寨主用人,向来不拘一格,看中的是才能,而非资历。这孙复虽年轻,但其策论条理清晰,眼光长远,实乃不可多得的将才。千金买马骨,徙木立威信,要的是人心所向罢了,做到了这一点,其他的便不足为虑,至于安全……”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门外,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寨主早已有了安排。”

三日后,郓城县东门码头。

二十艘由梁山工匠连夜改造的平底沙船,一字排开。船身吃水极浅,船舷两侧加装了厚实的铁板,船头更是装上了尖锐的撞角,俨然一支小型的水上战队。

孙复一身紧凑的黑色劲装,腰悬短刀,站在船头,脸上带着几分少年得志的意气风发。

他身后,是百余名同样换上了劲装的学员,以及三百名由朱仝、雷横亲自挑选的、水性极好的梁山精锐士卒。

“开船!”

随着孙复一声令下,二十艘沙船,满载着从牛二、时文斌等人家中抄出的金银布匹,浩浩荡荡地驶出了码头,顺着水流,直奔大运河而去。

他们的目标,是去南方的徐州府,用这些财货,换回梁山急需的铁料、药材和食盐。

船队行至距郓城百里之外的一处名为“黑风口”的狭窄河道时,意外,发生了。

只见河道中央,竟横着十几艘巨大的官家巡船,船上站满了手持明晃晃腰刀的官差,将本就不宽的河道,堵得严严实实。

为首一艘最大的巡船之上,一个身穿七品官服,脑满肠肥,脸上长满了麻子的中年官员,正斜倚在一张太师椅上,一边喝着小酒,一边用一双绿豆般的小眼睛,贪婪地打量着孙复的船队。

此人,便是这方圆百里水域的“土皇帝”,专管河道税收的河泊所官,钱老六。

“来者何人!可知此乃官家水道,没有我钱大人的手令,谁敢私自通行!”一个狗腿子模样的官差,站在船头,扯着嗓子喊道。

孙复眉头一皱,他早就料到会遇到官府盘剥,却没想到对方阵仗如此之大。

他命船队停下,独自一人,乘一叶小舟,上前答话。

“这位官爷,我等乃是郓城县的商队,奉我家主人之命,前往徐州府贩货,皆是正经买卖,还望官爷行个方便。”孙复拱手道,同时悄悄从袖中,递过一锭十两的银子。

那官差掂了掂银子,脸上却露出不屑的冷笑。

“十两?你打发叫花子呢?”

他将银子扔回小舟,嘿嘿笑道:“我家大人说了,如今梁山贼寇猖獗,为防贼人混入,所有过往船只,都需严加盘查!”

“每艘船,一百两过路费!一个人,十两的人头税!少一文钱,就都给老子扣下,打入水牢,当贼寇处置!”

孙复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二十艘船,便是两千两。船上四百余人,便是四千两。

这钱老六,好大的胃口!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官爷,这个价钱,未免也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