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有提半句招降的话。
他走到帐篷中央那巨大的沙盘前,指着上面星星点点的模型,声音沉稳而有力:“呼延将军,你再看这个。这是我梁山治下的郓城、济州、东平、东昌四府之地的沙盘。你看,这里,原是荒地,如今已开垦为良田。这里,原是流民聚集的破落村庄,如今已建起新的屋舍。还有这里,我们建了学堂,无论贫富,只要是适龄的孩童,皆可入学读书,识字明理。”
他又从案上拿起一份厚厚的簿册,递了过去:“这是去岁的钱粮入库账目。我梁山治下,百姓只需交三成租子,远低于朝廷的苛捐杂税。我们用收上来的钱粮,修路、筑坝、练兵、抚恤伤亡将士家小。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敢问将军,这等景象,你在东京汴梁,可曾见过?”
李寒笑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呼延灼即将崩塌的心防上。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呼延灼,声调陡然拔高:“你呼延家先祖,武烈王呼延赞,手持铁鞭,背刺‘赤心杀契丹’,为的是什么?为的是保家卫国,为的是天下万民!如今,你这嫡派子孙,却为高俅、童贯、蔡京这等只知党同伐异、蠹国害民的奸贼卖命,来攻打我这真正在安抚百姓、恢复生产的梁山!你来告诉我,谁是忠?谁是奸?!”
“你以为你报的是君恩?你报的是那群蛀虫的私欲!这大宋的江山,早晚要被这帮人啃噬干净!你以为你为国尽忠,就能得个善终?别做梦了!”李寒笑冷笑一声,话锋愈发锐利,“我告诉你,这朝廷对你们武人,从来都是既用且防!这是太祖皇帝赵匡胤杯酒释兵权时就定下的规矩!重文轻武,以文制武,这便是国策!你今日就算踏平了我梁山,得胜还朝,等待你的,也不过是高俅设计好的另一张网!”
“你可还记得本朝名将狄青?他出身行伍,面有刺字,凭着一身军功,做到了枢密使的高位,何等风光?可结果呢?被欧阳修那些文官集团活活挤兑,诬其谋反,最后忧惧而死!狄青尚且如此,你呼延灼,比狄青如何?!”
“轰隆!”
这最后一句话,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彻底劈碎了呼延灼心中最后一点壁垒。
狄青之死,乃是本朝武将心中永远的痛。那是压在所有军人头顶的一座大山,一个无法挣脱的宿命。他引以为傲的家世,他恪守的忠君之道,在这一刻,在这些血淋淋的现实与阴谋面前,彻彻底底地,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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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
一口鲜血,从呼延灼口中狂喷而出,溅湿了身前的信纸。他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在地。
“将军!”韩韬大惊失色,连忙扶住他。韩韬的眼中也满是血丝,他咬牙切齿地对李寒笑一抱拳,声音嘶哑:“李头领,不必再说了!我韩韬懂了!什么朝廷,什么忠义!都是骗人的鬼话!我等不过是他们手中用来争权夺利的刀,用完了,不是扔了,就是怕刀太快伤了自己,先给折断了!想那前朝的白起、韩信,哪个不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下场!我韩韬烂命一条,死不足惜,只是不甘心为这等奸佞小人卖命!若是在朝廷和梁山泊之间选,我……我他娘的宁可选梁山泊!”
韩韬的表态,并未让帐内的气氛有丝毫缓和。所有人的目光,依旧聚焦在呼延灼身上。
呼延灼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迹,缓缓地推开韩韬,重新站直了身体。他的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光彩。良久,他才发出一声惨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自嘲。
“呵呵……呵呵呵……好一个既用且防,好一个重文轻武……李头领,你说的,句句在理,字字诛心。我呼延灼,认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任何情绪。
“但是,”他话锋一转,那空洞的眼神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决绝的火焰,“即便如此,我呼延灼,还是不能降。”
他抬起头,直视着李寒笑,一字一顿地说道:“重文轻武是国策,奸臣当道是现实,这些,我都知道。可我呼延灼,不是一个人。我呼延家,也不止我一个在军中效力。我的家人,我的族人,如今都还在东京城,在那帮奸贼的眼皮子底下。我还有一个兄长,名叫呼延启鹏,正在光州担任都统制。我今日若降了梁山,明日,我呼延满门,便会因我一人而尽数下狱,我那兄长,也会被定为叛党,死无葬身之地!我呼延灼不能为了自己苟活,而陷全家于死地!”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然带上了几分凄厉。他挺直了脊梁,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尽管内心已经千疮百孔,但外表依旧强撑着最后的尊严。
帐内再次陷入了沉默。李寒笑抛出的所有证据和道理,都足以摧毁一个武将的信仰,却唯独无法解决这个最现实,也是最致命的问题——家人的安危。
这似乎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李寒笑看着眼前这个陷入绝境的汉子,脸上那玩味的笑容早已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的、让人看不透的平静。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呼延灼,仿佛在思量着什么。
李寒笑听罢,非但未曾动怒,反而抚掌大笑,笑声中透着一股子成竹在胸的自信。他缓缓踱步至呼延灼身前,双目微眯,轻声道:“将军高义,李某佩服。既然将军忧虑家中老小,不愿背负投敌之名,那我便成全了将军这份‘全家之义’。左右,传令下去,此战之后,对外只宣称呼延灼将军与韩韬将军身先士卒,已于乱军之中力战而亡,尸骨无存。如此,将军在东京的家眷,短时间内当无性命之忧,官家或许还会因感念将军‘殉国’之情,多给些赏赐。”
呼延灼闻言一愣,原本紧绷的身躯微微松弛,眼中闪过一丝狐疑:“李头领此言当真?你若真肯放过我这残躯败将,呼延灼感激不尽。只是,你这般做,于梁山又有何益?”
“益处自然是有的。”李寒笑止住笑声,语气转冷,透出一股森然之意,“我不仅要全了将军的名节,还要与将军打一个赌。将军方才也看了那些信件,当知高俅、蔡京之流是何等货色。将军此番征讨梁山,乃是高俅亲口举荐,如今全军覆没,你道那高俅会如何想?他会想方设法保全将军的家小吗?不,他只会想,这败军之将乃是他举荐的,官家若要降罪,头一个便要落在他高俅头上!为了推卸责任,他不仅不会保你,反而会变本加厉地构陷你,说你通贼,说你畏战,唯有将你呼延一门打入深渊,他才能洗清自己的干系。林教头当初在京师,何等忠良,最后落得个家破人亡,便是前车之鉴!”
呼延灼脸色铁青,牙关咬得格格作响。他虽知高俅阴狠,却仍存了一丝侥幸,毕竟呼延家乃是将门世家,根基深厚,高俅岂敢如此明目张胆?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李头领,你这赌法,又是如何?”
李寒笑伸出一根手指,定定地看着他:“很简单。从今日起,将军与韩将军便秘密留在梁山。我会派人严密封锁消息,就看那东京城里的奸臣们,在听到将军‘战死’的消息后,会对呼家将有何动作。若他们真如将军所愿,厚待呼家老小,那便算我李寒笑输了,到时候我亲自备下马匹盘缠,送二位将军下山,绝不阻拦。可若是那帮奸臣真的要赶尽杀绝,将你呼家九族都拿了问罪,那我梁山好汉便会潜入京师,拼死救出你一家老小。届时,将军也得答应我一件事——从此归降梁山,共举义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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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延灼听得心惊肉跳,那股子从脚底板升起的寒意,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看着李寒笑那双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眸子,心中最后的一点坚持也在慢慢瓦解。若真如李寒笑所言,那他留在朝廷,不仅护不住家人,反而成了害死全家的罪魁祸首。
他仰天长叹一声,声音中透着无尽的凄凉与无奈:“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李头领算无遗策,呼延灼还有什么好说的?若真到了那一步,若我那一家老小真得靠梁山兄弟舍命相救,我呼延灼若还不肯归降,那便真的是狼心狗肺,不配为人了。这赌约,我应了!”
李寒笑见状,脸上重新浮现出温和的笑意。他转过身,对着帐外喊道:“李应兄弟,杜兴兄弟,可在?”
“扑天雕”李应与“鬼脸儿”杜兴快步入帐,躬身施礼:“哥哥有何吩咐?”
李寒笑指着呼延灼二人说道:“两位将军受了惊吓,身上也有轻伤。你二人辛苦一趟,在梁山泊后山寻一处清净的宅院,好生整顿出来。从今日起,呼延将军与韩将军便在那里静养。切记,除了不可擅自出门泄露行踪外,其余活动一概不限。一日三餐,务必按照我梁山的最高规格打理,好吃好喝招待。两位将军若有什么要求,只要不过分,尽力满足,绝不可有半点怠慢!”
李应、杜兴齐声领命。呼延灼看着李寒笑那从容不迫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些散落一地的密信,只觉得这大帐之内的灯火忽明忽暗,映得他的前途也是一片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