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安节勉强睁开一条缝。他死死抓住翟进的护心镜,手指骨节泛白。
“翟……翟进……”
“我在!我在这儿!”翟进眼圈红了。
“珠固峡……丢了……”焦安节用尽最后的力气吐出这句话,头一歪,彻底昏死在翟进的怀里。
“快!担架!把焦将军抬回大营!”翟进嘶吼着,声音在风雪中远远传开。
刘法大营。
火盆早就熄了。帐篷里冷得像冰窖,就连取暖生火所用的柴火现在都没有了。
焦安节跌跌撞撞地被人抬进进大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地上的冰碴子扎破了他的膝盖。
“相公……珠固峡……丢了……”
刘法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
他看着焦安节残破的铠甲,看着那被他放在地上的头盔,那头盔已经瘪了,他脸上全是半干的血迹。
“折将军呢?”
刘法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战时折将军重伤昏迷,是朱定国他带着折将军突围,现在生死不知,末将也不清楚去向……”
退路断了。粮草绝了。童贯的援兵,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这就是个死局。童贯那阉贼,是要把他们这五千人,活活饿死、冻死、死在这横山的风雪里!
刘法的手指死死扣住桌案边缘。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翻卷,渗出血丝。
“聚将!”
沉闷的鼓声在风雪中响了三下。
帐内很快挤满了人。李孝忠、焦安节、翟进、翟兴。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饥饿和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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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法走到众人中间。
“呛啷”一声。
他拔出腰间的佩剑。剑刃直指黑漆漆的帐顶。
“弟兄们!”刘法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过,却透着一股子惨烈的决绝。“童贯那阉贼,把咱们卖了!”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珠固峡丢了,退路断了。粮草也绝了。”刘法环视四周,目光像刀子一样从每一个人脸上刮过。“等在这里,就是活活饿死、冻死!”
他上前一步,剑柄攥得咯咯作响。
“若不战,十死无生!若战,九死一生!”
“我等为国征战,马革裹尸,死得其所!”
刘法猛地挥动长剑,狠狠劈在帅案上。木屑飞溅。
“今日,便让西夏人看看,我大宋西军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李孝忠眼圈通红。他一把抽出腰刀,在自己左手掌心狠狠划了一道。
鲜血涌出,滴在地上。
“愿随将军死战!”李孝忠举着流血的手,声如洪钟。
焦安节拖着伤腿,挣扎着站直身体,拔出残破的佩刀。
“愿随将军死战!”
翟进、翟兴两兄弟齐齐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愿随将军死战!”
帐内的吼声传了出去。外面那些饿得眼睛发绿的西军士卒,纷纷站起身,握紧了手里冰冷的枪杆。
“死战!”
“死战!”
吼声汇聚成一股声浪,硬生生盖过了外面的风雪呼啸。
刘法收剑回鞘。
“好!”
他大步走到沙盘前。手指落在统安城后方的一处标记上。
“坐以待毙,不如行险一搏。”
他抬起头,盯着李孝忠。
“李孝忠!”
“末将在!”
“你带翟进、翟兴,挑五百个手脚麻利的弟兄。”刘法的手指在沙盘上重重一点。“今夜,借着风雪掩护,去摸西夏人的粮仓!”
刘法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不求杀敌,只管放火!把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李孝忠咧嘴一笑,露出带血的牙齿。
“将军放心。末将就是死,也把西夏人的粮草烧个干净!”
刘法转头看向剩下的将领。
“只要贼军粮仓火起,老夫就亲率主力,趁乱强攻关隘!”
他抓起案上的头盔,扣在头上,用力系紧下巴上的皮带。
刘法转身走向帐门。
他一把掀开厚重的帐帘。风雪卷着冰碴子,狠狠拍在他的铁甲上。
童贯的嘴脸在他脑子里晃。那阉贼,是真的要借西夏人的刀,把他们西军的骨血放干!
可是西军将士,从不畏惧死亡!
帐外。五百名被挑出来的敢死之士,正默默地往腰上绑着装满火油的陶罐。风在嚎叫,掩盖了他们踩在雪地上的脚步声。
而同样在雪地里面跋涉的,还有朱定国。
朱定国背着昏迷的折可存,在及膝的积雪里像一头濒死的瞎熊一样往前挪。
由于是战败逃跑,他身上带的干粮早就吃绝了,是渴了抓把雪,饿了就解下皮甲上的牛皮绳放在嘴里死嚼。他的战靴早就磨穿了底,脚底板的血肉和冰雪冻结在一起,每拔出一步,都像是把皮肉生生撕裂。
折可存的头盔早丢了,脑袋耷拉在朱定国的肩膀上。他的呼吸微弱得像游丝,呼出的气连朱定国的脖颈都暖不热。
“折将军,别睡……快到了……”朱定国喉咙里干得冒火,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他咬破了舌尖,用那点血腥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风雪中,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马蹄声。
朱定国猛地停住脚步。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反手抽出了那把砍得像锯齿一样的斩马刀。
“党项狗……来啊!”他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风雪深处。
几骑快马穿破白毛风,冲了过来。
当先一匹白马上,骑士披着大宋边军的轻甲,手里擎着一杆长枪。风雪散开,露出马后背着的一面认旗,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刘”字。
来人正是刘仲武之子,刘琦。他奉命在边境巡哨,远远看见雪地里有个人影在晃,便带人赶了过来。
刘琦勒住马,眼神如电,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形如恶鬼的血人。当他的目光落在朱定国背上那人残破的铠甲制式时,脸色大变。
“折家将的明光铠?!”刘琦翻身下马,几步冲上前,拨开折可存脸上冻结的乱发。“是折将军!快!拿酒来!把备用马牵过来!”
……
延安府,中军大帐。
帐内烧着地龙,几个巨大的紫铜火盆里炭火通红,暖和得让人发昏。
朱定国跪在厚软的波斯羊毛毡上。他身上的冰雪融化,混着黑红的血水,在华贵的毡毯上洇出一大片污迹。
“枢密相公!”朱定国顾不上处理伤口,脑袋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砰砰”的闷响。“刘法将军被困统安城!珠固峡已失,五千弟兄断粮断援,陷入死地!求相公速发救兵,晚了就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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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贯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
听完朱定国的泣血哀求,童贯猛地站了起来。他白净的面皮上满是震惊与痛心疾首,快步走下帅案,竟亲自弯腰扶住了朱定国的胳膊。
“哎呀!刘将军乃我大宋柱石,怎会遭此大难!”童贯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颤音,显得急切无比,“你且安心!咱家这就击鼓聚将,亲率大军去解统安城之围!绝不叫前线的弟兄们寒心!”
朱定国听罢,眼泪夺眶而出。他再次重重磕了个头:“相公大恩,西军上下没齿难忘!”
“快,带这位壮士下去,用最好的金疮药!”童贯转头冲着帐外大喊。
朱定国千恩万谢地被亲兵搀扶了出去。
厚重的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童贯脸上的痛心疾首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站直了身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条雪白的丝帕,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刚才碰过朱定国的那只手。
擦完,他嫌弃地将丝帕扔进了通红的火盆里。火苗一卷,丝帕化作一缕黑烟。
屏风后面,刘延庆缩着脖子,轻手轻脚地走了出来。
“枢密使。”刘延庆弯着腰,满脸堆笑,“这刘法还真是命硬,居然还能派人跑出来求援。咱们……真去救?”
童贯走回太师椅坐下,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
“救?咱家巴不得他死在横山的雪窝子里。”童贯冷哼一声,喝了一口热茶,“他刘法不是脾气硬吗?不是敢顶撞咱家吗?咱家倒要看看,他的骨头有没有党项人的刀硬。”
刘延庆咽了口唾沫,凑近了些:“那枢密使的意思是,咱们按兵不动?”
“蠢货!”童贯把茶盏重重顿在桌上,“按兵不动,日后朝廷追究下来,那是见死不救!咱家可不落这个口实。”
童贯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沙盘前。他抓起一把代表宋军的红旗,眼神阴毒地盯着沙盘上的地形。
“传咱家将令!”
刘延庆赶紧挺直身板:“末将听令!”
“你带本部兵马,即刻出营!”童贯的手指避开了刘法被困的统安城,重重地戳在了西夏大军的左翼位置,“不许去统安城!去给咱家猛击西夏人的左翼营寨!打得越狠越好!”
刘延庆一愣,随即脑子里转过了弯,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去解围,反而去打敌人的侧翼。西夏人遭到突袭,本能的反应就是收缩防线,向主力靠拢。
“枢密使这是要……”
童贯把手里的红旗尽数折断,随手扔在沙盘上。
“把李察哥的主力,像赶羊一样,全给咱家赶到刘法那边去。”童贯转过头,看着刘延庆,“借党项人的刀,把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彻底碾成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