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头,看着身后的众将,沉声道:“弟兄们,咱们的命,是李寨主给的!如今无处可去,便先随寨主上山,养好了伤,再图后计!”
“全凭韩将军做主!”
“我等,愿随寨主上山!”
众人纷纷应诺。
李寒笑见状,心中大喜。他知道,收服这些西军的百战悍将,只是时间问题了。
却说那张俊,趁乱逃出黑石峪,一口气奔出数十里,直跑得是人困马乏,饥肠辘辘。他本想寻个村镇,讨些吃食,却不想这几日连番大战,又兼心中惊惧,体力早已透支。行至一处荒坡,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竟是从马背上栽了下来,人事不省。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悠悠醒转,只觉得身下轻轻摇晃,耳边传来“哗哗”的水声与船工的号子声。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竟躺在一艘宽敞的大船之上,身上盖着一床干净的锦被。一个船夫模样的汉子见他醒来,连忙端来一碗热粥。
“这位客官,你醒了?快喝碗粥暖暖身子吧。”
张俊挣扎着坐起身,只觉得浑身酸痛,他接过粥碗,几口便喝了个精光,这才觉得腹中暖和了些,有了几分力气。
“敢问这位大哥,此是何处?可是你救了我?”张俊问道。
那船夫笑道:“客官不必客气,是我家帮主见你晕倒在路边,心善,便将你救了回来。此地已是淮河流域,我们是漕帮的船队。”
“漕帮?”张俊心中一惊,他久在军中,自然听闻过这江淮之间,漕帮势力滔天,帮主王庆更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正说话间,只听得船舱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身穿锦袍,气度不凡的中年汉子,在一众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张俊兄弟,感觉如何了?”
张俊抬头看去,只见那汉子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虽是笑着说话,眼中却透着一股枭雄的霸气。
“你……你是?”
那汉子哈哈一笑:“在下王庆,添为这漕帮的帮主。”
张俊心中更是大骇,连忙便要下床行礼。
王庆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张俊兄弟不必惊慌,我见兄弟并非寻常人物,虽是昏迷,手中却还死死攥着刀柄,虎口满是老茧,想来也是一位沙场宿将。不知兄弟为何流落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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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俊眼珠一转,他自然不敢说实话,便胡乱编造道:“在下乃是河北一介武夫,因得罪了官府,不得已才流落江湖,不想体力不支,晕倒在地,多谢王帮主搭救。”
王庆闻言,却是不信,只是笑了笑,也不点破。他如今正有在两淮流域揭竿而起,另立乾坤之意,正是广招天下英豪之时。他见这姓张的汉子,虽然狼狈,但眉宇间自有一股英气,便知不是池中之物,心中早已动了爱才之念。
“也罢,兄弟既有难言之隐,王某也就不再多问。”
王庆拍了拍张俊的肩膀,豪爽地说道:“兄弟若无处可去,不若就在我这漕帮之中,暂且安身。我王庆这里,别的不敢说,管你一日三餐,酒肉不缺,还是做得到的!待你养好了伤,你我兄弟,再图大事!”
张俊闻言,心中一动。他如今已是无路可走,这王庆看样子也是个有野心的人物,跟着他,或许也是一条出路。
当下,张俊便不再推辞,对着王庆抱拳道:“既如此,小人便多谢帮主收留了!”
他心中暗自戒备,这漕帮在江淮之间势力滔天,帮主王庆更是个了不得的人物,自己落入他们手中,也不知是福是祸。
接下来的几日,张俊便在这艘艟艨巨舰之上养伤。王庆待他甚是客气,每日好酒好肉地招待着,只说是江湖同道,义气为先,绝口不提他的来历。张俊心中虽疑,却也乐得清闲,只说是养好了伤便告辞离去。
然而,张俊毕竟是久经战阵的宿将,心思缜密,非比常人。他在这船上待得久了,渐渐便瞧出些不对劲的端倪来。他发现这船队之中,除了寻常的船夫水手,竟还有许多精壮汉子,一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行走之间,步履沉稳,眼神锐利,分明是练家子的模样。更有甚者,夜深人静之时,他常常能听到从船舱的底层,传来“叮叮当当”的金属敲击之声,那声音,绝非是修补船只,倒像是……在打制兵刃!
一日深夜,张俊佯装起夜,悄悄摸到船尾的甲板之上。只见月色之下,几艘不起眼的小船正靠在大船旁边,一箱箱沉重的货物被悄无声息地吊上大船。张俊躲在暗处,屏息凝神,借着缝隙望去,只见一只木箱的箱盖不慎滑落,露出的,却非什么丝绸布匹,而是一排排寒光闪闪的盔甲甲片和尚未开锋的朴刀!
张俊只看得是浑身冰凉,倒吸一口冷气。
招兵买马,私造兵甲!
这王庆,哪里是什么江湖帮主,分明是意图谋反的巨寇!
他心中大惊失色,只觉得是从一个虎口,又掉进了另一个狼窝。这漕帮的势力,盘根错节,远非寻常山贼可比,自己若是被卷入其中,只怕是死无葬身之地。不行,必须得走!
次日一早,张俊便寻到了王庆。王庆正在船头的望楼之上,对着一幅江淮水路图出神。
“王帮主,”张俊拱手道,“在下叨扰多日,伤势已然痊愈,心中甚是感激。只是离家日久,思乡心切,特来向帮主辞行。”
王庆闻言,缓缓转过身来。他脸上依旧带着那副豪爽的笑容,眼神却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哦?张俊兄弟这就要走了吗?”他慢条斯理地说道,“这江河之大,兄弟可想好了去处?”
王庆一边说着,一边缓步走下望楼,来到张俊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是说,兄弟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心中害怕,才急着要走啊?”
张俊闻言,心中咯噔一下,脸色瞬间煞白。他知道,自己的行踪,定然是没能瞒过对方的耳目。
“帮主说笑了,在下……”
“呵呵,”王庆打断了他的话,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枭雄的霸气,“张俊兄弟,明人不说暗话。你也不必再叫我帮主,我更不必再叫你兄弟。我且问你,我该称呼你为河北的武夫,还是该称呼你为……大宋西军之中,姚平仲将军麾下的心腹大将,张俊将军呢?”
此言一出,不啻于一道晴天霹雳,直直劈在张俊的天灵盖上!他只觉得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脸上血色尽褪,冷汗涔涔而下。
“你……你如何知晓?”
“哈哈哈哈!”王庆仰天大笑,“我王庆要在这江淮之上共举大事,若是连这点识人之明,查人之能都没有,岂不是个笑话?”
他收起笑容,目光灼灼地盯着张俊。“张将军,你是个聪明人。如今朝廷昏聩,奸臣当道,你这等英雄好汉,非但无用武之地,反而落得个阶下囚的下场。那西军,你是回不去了。与其亡命天涯,做一个丧家之犬,何不留在我这里,与我王庆一同,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待到功成之日,封侯拜将,岂不快哉!”
张俊听得是心惊肉跳,他哪里敢应承这等诛九族的大罪,连忙摆手,托辞道:“帮主……不,王英雄抬爱了。张俊乃一介败军之将,戴罪之身,早已心灰意冷,实不敢再有妄想。只求能苟全性命,归隐田园,了此残生,还望英雄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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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庆闻言,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中寒光一闪。
“张将军,我王庆敬你是条汉子,才与你说了这许多。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转过头,对着身后一个一直默立不语,身穿青衫,作文士打扮的中年人,微微颔首。
“李助先生,看来这位张将军,是不肯赏脸了。”
那被称为“李助先生”的文士,面容清癯,背上负着一口古色古香的连鞘长剑。他闻言,只是淡淡一笑,缓步走到场中。
“张将军,贫道这里有一套剑术,还请将军品评一二。”
说罢,只见他并起食中二指,对着背后的长剑,凌空一指,口中轻喝一声:“出!”
“铮——!”
一声清越的龙吟之声响起!
那口古朴的金剑,竟是应声出鞘,化作一道金光,从李助背后冲天而起,悬浮于半空之中,剑身嗡嗡作响,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寒气!
御剑之能!
张俊只看得是目瞪口呆,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他戎马半生,何曾见过这等神仙般的手段!
未等他反应过来,那李助已是再次掐了个剑诀,口中大喝一声:“疾!”
刹那间,那悬于空中的金剑光芒大放,竟是幻化出成百上千道刺目的剑光,如同狂风暴雨一般,铺天盖地地朝着张俊席卷而来!
张俊吓得魂飞魄散,只觉得眼前尽是金光,根本无从躲闪,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心中只道:“我命休矣!”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却并未传来。
那漫天的剑光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眨眼的工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口金剑,依旧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之中,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张俊战战兢兢地睁开眼,低头看时,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只见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布袍,竟已变得如同渔网一般,千疮百孔,碎成了无数布条,随风飘荡。而他的身体,从头到脚,却是毫发无伤,连一丝皮肤都未曾划破!
这等神乎其技的控剑之能,比之直接将他千刀万剐,还要令人感到恐惧!
“这位,是我王庆的军师,人称‘金剑先生’的李助。”王庆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府,在张俊耳边响起,“他这手飞剑之术,百步之外,取人首级,如探囊取物。方才只是给张将军开个玩笑。”
王庆走到张俊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带着一丝残忍的微笑。
“张将军,我王庆的耐心,是有限的。你若再执迷不悟,我可就约束不了李助先生手中这口不听话的宝剑了。”
张-俊看着那悬在头顶,兀自嗡鸣的金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知道,自己今日若是不答应,下一刻,这口金剑便会毫不犹豫地斩下自己的头颅。
什么忠君报国,什么沙场宿将的尊严,在这一刻,都变得脆弱不堪。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扑通!”
张俊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甲板之上,他浑身颤抖,面如土色,对着王庆,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张俊……愿……愿为帮主,效犬马之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