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下城楼,径直来到城门之外。
只见那夕阳的余晖之中,一个身穿破旧道袍,手持一把拂尘的道人,正自负手而立,背对着城门,望着远方的天际。
那背影,说不出的潇洒,道不尽的飘逸。
李寒笑看着那背影,脸上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他上前三步,对着那道人,朗声笑道:“公孙道长,有失远迎啊,一别多日,别来无恙否?”
那道人缓缓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清奇俊逸的脸庞,不是那“入云龙”公孙胜,又是哪个?
只是此刻,他的脸上,却不见了往日的洒脱,反而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
“李贤弟,”公孙胜看着李寒笑,沉声道,“贫道此来,是有一桩天大的祸事,要告知于你。”
“啊?又怎么了?”
公孙胜沉声道:“寨主,贫道今日下山,于东昌府左近,遇着一人,前来投奔我梁山泊。”
“哦?是何方好汉?”
“那人自称罗彦之,言道是秦致将军的表弟,亦是隋唐名将俏罗成之后。”公孙胜缓缓说道。
李寒笑想起来之前秦致和自己说过,但是他这表弟来的可是够慢的。
李寒笑闻言,笑道:“想起来了,秦致兄弟之前和我说过这件事情,他是秦将军的亲眷,自当收留。先生为何面有忧色?”
公孙胜闻言,却是长叹一声,他走到窗前,望着天边那几颗黯淡的星辰,幽幽地说道:“寨主有所不知。贫道方才心血来潮,为此人起了一卦。此人……非是凡人,乃是天上诸天星宿之中,东方甲乙木,青龙星转世!”
“青龙星?”
李寒笑眉头微蹙,他对这些神神道道的东西,向来是半信半疑,不过这个星宿名字听着挺耳熟的……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区区一个星宿,有何可虑?”
毕竟,这梁山上不少人也是星宿,不是三十六天罡,就是七十二地煞……
“寨主啊!”公孙胜猛地转过身,他那双素来淡然的眸子里,竟是充满了忧虑与忌惮,“你可知,这青龙星,又号‘天寇星’,专主杀伐、反叛,乃是天生的煞星!其性最是刚愎自用,桀骜不驯,一旦作乱,便有‘妨主’之危。在天上众多星宿之中,其受厌恶之程度,仅次于那专坏人好事的扫笊星!”
见李寒笑依旧是不解,公孙胜便将一段尘封已久的天庭秘闻,娓娓道来。
“想那隋末唐初之时,天下大乱,紫微星奉玉帝之命下凡,化身秦王李世民,意图扫平六合,再造乾坤。而这青龙星,便也应劫转世,成了那山西潞州的豪杰,单雄信。那单雄信手持一杆金钉枣阳槊,胯下闪电乌龙驹,威震绿林,义薄云天,本是一等一的好汉。”
“与此同时,那西方白虎星,亦是奉命下凡,转世为燕山府的俏罗成。一杆丈八滚云枪,使得是神出鬼没,所向披靡。这青龙白虎,本该是英雄惜英雄,共扶真主才是。奈何天意弄人,二人因小人挑拨,反目成仇,终生为敌。”
“最令人唏嘘的,便是那洛阳城破,单雄信单人独骑,闯入唐营,力竭被擒。昔日的瓦岗兄弟,皆为他求情,唯独那罗成,不念旧日恩义,亲手将其绑缚。纵然是秦王李世民再三劝降,这位青龙星转世的豪杰,依旧是宁死不屈,最终血溅刑场。临刑之前,他指天为誓,道是‘生生世世,势杀罗成!来世定要杀尽天下无情无义之人!’那股冲天的怨气,直教风云变色。”
李寒笑静静地听着,心中已是泛起了波澜,这一段故事他在前世听隋唐演义的时候听过,要不怎么这么耳熟呢。
公孙胜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时光流转,到了唐太宗年间,这青龙星的怨气不散,再度转世,成了那东辽国的元帅,盖苏文。这位猛将,身披三重宝甲,手持一口赤铜刀,更兼百步穿杨的飞刀绝技,在凤凰山一战,连斩唐军二十七员大将,当真是威风凛凛,杀得唐军是闻风丧胆。”
“而那白虎星,为应此劫,便也转世为应梦贤臣,薛仁贵。有趣的是,这一世,二人的武艺已是不相上下,难分高低。但薛仁贵却得天赐神弓‘震天弓’与宝箭‘穿云箭’,专克那盖苏文的飞刀。最终,盖苏文兵败,于山顶自刎,其亡魂不散,化作一道青龙,直冲云霄,为这段恩怨,又埋下了更深的伏笔。”
“待到薛丁山征西之时,那青龙星的怨念更深,转世为西番国的大元帅,苏宝同。他炼就了九口歹毒的飞刀,神出鬼没,唐军将领,但遇之者,无不丧命,连那薛仁贵,都险些死于他手。然而天道循环,报应不爽。那薛仁贵,最终竟是被自己的亲儿子薛丁山,误用穿云箭射死,正应了当年他失手误伤儿子的因果。而那苏宝同,也难逃宿命,最终败于樊梨花手下,被斩为六段,魂飞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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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三世的惨烈结局,让这两大星宿,皆是心灰意冷,在玉帝面前发誓,永不再下凡尘,搅弄是非。”
“可天意难违啊……”公孙胜说到此处,脸上满是无奈,“到了唐玄宗年间,大唐气数将尽。玉帝为应劫数,又命那青龙星转世,化作那胡人安禄山,意图扰乱大唐江山。为制衡青龙,白虎星不得不再次下凡,化身为中兴名将郭子仪。”
“这一世,白虎星却是学聪明了。他下凡之前,向玉帝讨要了一个福寿双全的承诺。果不其然,郭子仪不但平定了安史之乱,再造大唐,更是官至太尉,封汾阳郡王,享尽了人间的荣华富贵。八十五岁善终之时,连皇帝都亲临送葬,风光无限,总算是为这白虎星的转世,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公孙胜一口气说完这四世的恩怨纠葛,这才将目光,重新落在了李寒笑的身上,神情变得无比严肃。
“寨主,如今,这第五世的青龙星,已然应劫而来,就在我梁山泊的门外。他若上了山,寨主您便是他的‘主’。可贫道算遍了天机,却未曾在这山东地界,感应到一丝一毫的白虎星之气!”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如同惊雷一般,在李寒笑耳边炸响。
“这青龙星妨主,若无白虎星在一旁镇压、制衡,他那股子桀骜不驯的戾气,便会尽数应在寨主您的身上!轻则,他会屡屡违抗军令,坏您大事;重则……重则恐有反噬之祸啊!”
李寒笑听完这番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虽然不全信这鬼神之说,但公孙胜言之凿凿,又举出这许多真假难辨的“史实”,由不得他不心生警惕。
“先生的意思是,这罗彦之,留不得?”
“非也。”公孙胜摇了摇头,“青龙星乃是杀伐之将,勇猛无双,若用得好了,便是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剑。可若是用得不好,便会伤及自身。此乃天数,非人力所能强留或强弃。”
李寒笑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他来回踱了几步,沉声问道:“那依先生之见,此事,可有破解之法?”
公孙胜看着李寒笑那焦急的神情,缓缓地吐出了几个字,那声音,飘渺而又充满了宿命的意味。
“解铃还须系铃人。”
“唯一的法子,便是找到这一世的白虎星。”
“唯有让他二人聚首,以白虎之煞,制青龙之戾,方能化解此劫,否则……别无他法。”
李寒笑简直是哭笑不得,这自己上哪儿去找这个什么白虎星去,这不是等于大海捞针吗?
那这个罗彦之要上梁山泊,自己是收留还是不收留啊,这是个问题啊……
“先生,您这等于是没说啊,这白虎星让我上哪儿去找啊……”
李寒笑无可奈何道。
“天机不可泄露,但,缘则将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