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府后堂内,熏香袅袅。
宋江眉头紧锁,背着手在堂内来回踱步。海贼郑广这几日又在沿海村镇劫掠了一番,青州兵马赶去时,人家早驾着海船没影了。
吴用端坐在交椅上,手里轻摇着那把标志性的羽扇,老神在在。
“这伙海贼滑溜的很。”宋江叹了口气,停下脚步,“上岸抢了就跑,咱们青州又没个懂水战的将领。出海去寻他们,岂不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
这海面茫茫,真要派些旱鸭子去海上颠簸,怕是连敌人的船影子都没摸着,自己就先吐的握不住刀枪了。宋江深知此理,绝不肯冒这个险。这青州刚刚招揽的兵马,可不能填了海眼。
吴用羽扇一收。
“哥哥所言极是。”吴用嘴角勾起冷笑,“咱们不通水战,那便不打水战。把这群泥鳅引到旱地上来,包围了打,才是上策。”
引上岸?宋江看着吴用。这群海贼又不傻,无利可图怎会倾巢而出?
“这钓鱼,得有鱼饵。”吴用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小生打听过了,那海贼头子滚波龙郑广,与咱们这位慕容知府,可是有着切齿之仇,不可化解。这可是现成的绝佳鱼饵。”
宋江连连摇头。
“军师莫开玩笑。慕容知府那般爱惜性命,怎肯亲自去海边当诱饵?”
吴用轻笑出声。
“何须他亲自去?造个势头便成。”吴用早有腹稿,胸有成竹,“咱们只须派人在外大肆宣扬,就说慕容知府巡查北海县时,突然中了邪风,风瘫在床,命在旦夕。再派些人手去北海县衙做足了排场,天天熬药请医,闹的沸沸扬扬。所有人都信以为真,那郑广在陆上必有耳目,这等天赐良机,他岂能不咬钩?”
宋江抚掌大笑。这计策毒辣,正中敌人软肋。只要郑广一动,这青州的海患便可一举荡平。
不出三日,青州地界便传遍了慕容知府在北海县风瘫垂危的消息。北海县衙外,日夜有兵丁把守,一盆盆苦涩的药渣倒在街角,郎中进进出出,个个面色凝重。
吴用甚至暗中加派了兵马,分批次秘密潜入北海县四周的密林山坳里。这张网,已经张开。
消息很快传到了郑广布置在岸上的眼线耳中。探子不敢怠慢,亲自跑到北海县外围查探,见那县衙防卫外紧内松,太守仪仗尽在院内,还真是一副主帅病危、军心惶惶的模样。
探子立刻驾着快船,赶回东海无名岛。
“当真风瘫了?”郑广猛的站起身,一把揪住探子的衣领。
“千真万确!县衙里药味熏天,据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郑广一把推开探子,眼里全是狂热的杀意。他等这一天等的太久了!当年慕容彦达罗织罪名砍了他老子的脑袋,逼的他下海落草。此仇不报,他郑广死不瞑目!
“哥哥,此事透着蹊跷。”二当家覆水鼍张荣站了出来,眉头紧皱,“北海县海滩极浅,咱们的大船靠岸不易。若是耽搁久了,赶上退潮,船只极易搁浅。万一是官军的诡计,咱们可就成了瓮中之鳖了。”
张荣在水上讨生活多年,对水文地理极为了解。这种送上门的好事,总让他觉得不安。
“怕什么!”郑广一脚踢翻面前的交椅,“北海县衙离海边不过三十里地!咱们倾巢而出,快马加鞭,突袭县衙剁了那狗官的脑袋就撤!一来一回不过半日,官军就算想包围,也来不及调兵!”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若是等慕容彦达病死,他这杀父之仇找谁报去?郑广根本听不进劝。他满脑子都是慕容彦达那颗血淋淋的人头。
“张荣,你带五百弟兄留守寨子。其余人,抄家伙,随我上岸杀狗官!”郑广拔出腰间大刀,厉声喝道。
海风呼啸。百余艘大小海船借着涨潮的势头,逼近了北海县的海岸。
两千多名海贼如狼似虎的跳下船,在沙滩上集结。郑广提着大刀,看着远处隐隐约约的县城轮廓,咬牙切齿。
“留五百人看好船只,其余弟兄,跟我冲!”
郑广一马当先,带着两千海贼直扑北海县衙。他根本没注意到两侧芦苇荡里异样的寂静。
燕顺蹲在茂密的芦苇丛里,咸腥的海风夹杂着腐烂水草的味道直往鼻腔里钻。几只黑脚蚊子趴在他的脖颈上吸血,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任凭那几处大包肿起。
“这吴学究的计策倒是够毒,就是这遭罪的活儿全分给咱们兄弟了。”
燕顺心里暗骂了一句。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把九环朴刀的刀柄,刀柄上缠着的粗布已经被手心的汗水浸透。这把刀是青州府库里刚发下来的新货,精钢打造,分量十足,比他在清风山当大王时用的那把破铁片子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宋江哥哥这招借花献佛玩的漂亮,拿慕容彦达的家底来武装咱们。”燕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不过这兵器可不是白拿的,今日若是不拿这些人头换军功,往后在青州军里哪还有咱们清风山一脉的立足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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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目光透过芦苇杆的缝隙,死死的盯着十步之外的沙滩。
那里横七竖八的停着上百艘大小海船。郑广那个蠢货带着主力去打北海县衙了,只留下这五百个老弱病残看守退路。
这群海贼显然没把陆地上的官军放在眼里。他们三三两两的聚在沙滩上,有的解开了衣襟乘凉,有的甚至聚在一起掷骰子赌钱,连个放暗哨的都没有。
“一群海上漂的烂泥鳅,到了岸上连猪猡都不如。”
燕顺在心里给这群人判了死刑。他开始在脑子里推演待会儿的冲杀路线。最左边那个光着膀子的大汉脖子上有一道疤,那是第一刀的目标;旁边那个正在数铜钱的瘦子反应慢,可以留到第二刀;至于那几个在船锚边上打瞌睡的,直接让手下的弓弩手解决。
“燕哥哥,还不动手?俺这裆里都快捂出痱子了!”
旁边的泥水里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搅动声。王英像个大号的泥猴子一样凑了过来,压着嗓子抱怨。
燕顺斜着眼睛瞥了这个结义兄弟一眼。
王英那张猥琐的脸上沾满了黑泥,一双小眼睛却滴溜溜的乱转,透着一股子急不可耐的淫邪劲儿。他手里反握着两把短柄剔骨尖刀,刀刃在暗处泛着幽光。
“闭上你的鸟嘴。”燕顺压低声音骂道,“郑广的大队刚走没多远,这时候惊动了他们,咱们这一千人就得被两面包饺子。你这矬子满脑子除了女人就没点别的算计?”
“俺这不是手痒嘛。”王英被骂了也不恼,嘿嘿笑了一声。
“等那帮贼寇过了前面那个山坳,听不见这边的动静,才是咱们吃肉的时候。”燕顺不再看他,重新把视线投向沙滩。
这王英虽然烂泥扶不上墙,一见女人就走不动道,但真到了见血拼命的时候,这矬子那股子阴毒狠辣的劲头,连燕顺都觉得脊背发凉。留着他,在乱军混战里绝对是把好刀。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
太阳越升越高,沙滩上的海贼们被晒的有些发蔫,打哈欠的声音此起彼伏。
燕顺看着郑广队伍的最后一面大旗消失在山坳的拐角处,他知道,时机到了。
“传令下去,弓弩手先射一轮,专门招呼船上的人。步军跟着我,贴上去,不留活口。”燕顺转过头,对着身后的几个青州军小校打了个手势。
那些青州兵虽然看不起这两个山贼出身的头领,但军令如山,纷纷握紧了手里的兵器。
燕顺深深的吸进一口带着海腥味的空气,胸腔高高的鼓起。
“杀!”
一声犹如夜枭啼哭般的暴喝骤然撕裂了海滩的宁静。
燕顺双腿在泥水里猛的一蹬。那软烂的淤泥并没有拖慢他的速度,他借着这股爆发力,整个人犹如一头出闸的猛虎,直接撞碎了面前的芦苇丛。
“嗖嗖嗖——”
他身后的芦苇荡里瞬间飞出几十支羽箭。那些还在打瞌睡、掷骰子的海贼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这突如其来的箭雨射翻了十几个。惨叫声瞬间在沙滩上炸响。
燕顺根本没管那些中箭的倒霉蛋。他的眼睛死死的锁定了最左边那个脖子上有疤的大汉。
那大汉正光着膀子,手里还捏着两粒骰子,听到喊杀声,满脸惊恐的转过头,想要去摸腰间的砍刀。
太慢了。
燕顺心里冷笑。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干燥的沙滩,手里的九环朴刀借着前冲的惯性,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凄厉的半月形刀光。
“噗嗤!”
精钢打造的刀锋毫无阻碍的切开了大汉的胸膛,从左侧肋骨一路向上,直接劈开了他的锁骨。
温热的鲜血犹如喷泉一般喷洒出来,溅了燕顺满头满脸。
“这青州府的刀就是好用,切骨头跟切豆腐一样顺滑。”
燕顺连停顿都没有,手腕猛的一翻,刀背顺势重重的拍在旁边那个正在数钱的瘦子脸上。
“咔嚓”一声脆响,瘦子的鼻梁骨和面颊骨被拍的粉碎,整个人打着旋儿飞了出去,重重的撞在一条木船的船舷上,脑浆迸裂。
眨眼之间连杀两人,燕顺胸中那股嗜血的狂热被彻底点燃了。他骨子里那股清风山大寨主的戾气毫无保留的释放出来。
“给老子剁了这群海里的王八!”燕顺狂吼着,朴刀大开大合,冲进了海贼的阵型里。
此时的海贼已经彻底乱了套。他们本就是留守的老弱病残,面对一千名蓄势待发、装备精良的青州正规军,连像样的抵抗都组织不起来。
燕顺一刀砍翻一个举着鱼叉的海贼,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一抹矮小的黑影在人群中极其诡异的穿梭。
是王英。
这矬子根本不和人正面交锋。他那五短身材在混战中反而成了最大的优势。
一个身材高大的海贼正挥舞着大刀,试图逼退两个青州兵。他根本没注意到,王英已经像个土拨鼠一样,悄无声息的贴到了他的身后。
王英手里的剔骨尖刀闪电般的探出。
他根本不去攻击海贼的要害,而是极其阴毒的在那海贼的左腿膝弯处狠狠的一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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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的腿!”
那海贼的脚筋被瞬间挑断,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惨叫着单膝跪倒在沙滩上。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王英已经像一只巨大的蛤蟆一样跳了起来。另一把尖刀顺着海贼后脑勺和脖颈的缝隙,精准无比的捅了进去。
刀尖直接切断了颈椎。海贼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地。
“嘿嘿嘿,大个子有个屁用,还不是得在爷爷面前跪下!”
王英拔出尖刀,在海贼的衣服上蹭了蹭血迹,一双小眼睛里闪烁着变态的兴奋,转身又扑向了下一个目标。
“这下三滥的手段,真是上不了台面。”
燕顺在心里鄙夷的骂了一句。但他不得不承认,王英这种专攻下三路、挑脚筋、割膝盖的打法,在这乱军之中效率奇高。那些海贼只要被他近了身,非死即残,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杀!一个不留!”燕顺收回心思,将注意力重新放在眼前的战局上。
这五百海贼已经被杀的只剩下不到两百人。他们被青州兵逼到了海水里,退无可退。
就在这时,海贼群中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
“直娘贼!官军欺人太甚!弟兄们,左右是个死,跟他们拼了!”
一个赤着上身、胸口纹着一条青龙的独眼海贼头目,手里提着两把分水峨眉刺,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这独眼头目显然是个练家子。他身形极其灵活,两把峨眉刺上下翻飞,专挑青州兵铠甲的缝隙下手。不过几个照面,便有两个青州兵捂着流血的咽喉倒在海水里。
“都退下!让老子来会会他!”
燕顺推开挡在前面的士兵,拖着滴血的朴刀,大步踩着及踝的海水走了过去。
他盯着那个独眼头目,眼神里透着一丝兴奋。杀了那么多杂鱼,总算来了个够分量的。这颗人头,在宋江哥哥那儿绝对能换个好价钱。
“你是哪个营的军汉!报上名来!老子不杀无名之鬼!”独眼头目用峨眉刺指着燕顺,恶狠狠的骂道。
“爷爷乃是清风山锦毛虎燕顺!今日特来取你这海狗的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