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口一多,开厂子,开铺子,做啥生意都有得赚。”
一番长篇大论说得口干舌燥,和尚放下掌中壶,捏起茶盅仰头灌下茶水润喉。
落杯之后,他旁若无人起身,拎起铜质水壶往紫砂壶里续满沸水。
“不管划江而治,还是皇帝轮流做,谁让老百姓过的好,老百姓就认谁。”
“所以我要是那些豪门大老爷,趁着现在局面还有的救~”
话说半截,和尚眼露狠戾凶光,右手凌空劈落,模拟刀斩之势。
“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团结一心,推个听他的人上台,先刮肉,清理朝堂,定规矩,跟老共谈和平,收买人心,让百姓吃饱肚子。”
“用不了十年,天下跟谁的姓还真不一定。”
伯爷望着和尚满眼戾气的模样,低低一声轻笑。
“人心不可测,世事不由人。”
“你的一些想法,跟我们不谋而合。”
“有些事我们这些老家伙不方便出面,需要你们办。”
和尚当即腰背一挺,摆出一副赴汤蹈火、任凭吩咐的模样。
伯爷见此,唇角浅浅上扬,轻声开口。
“距离下一届政府大选,还有一年半的时间。”
“下届副总统,我们选定了宗仁上台。”
“老夫会给你一份名单,那些人的选票由你去拉。”
和尚闻声,脸上血色骤然一滞,满眼错愕,神情荒诞得好似神话里九头虫撞见奔波儿霸暗算唐僧师徒,半晌喉头滚动,支支吾吾吐不出整句。
“我?”
“那啥,主子,我顶了天就是一地痞,撑死了也就一警察头子,我…我…我哪有那本事。”
他低下头,轻声接着说道。
“您让我砍人还成,这个,真干不来。”
伯爷瞧着他瞬间怂怯的样子,淡淡轻笑一声。
“那成,你去把蒋中正砍了~”
和尚猛地抬首,双目圆睁,一脸震惊看向伯爷,可目光撞上伯爷深不见底的眼眸,瞬间锐气全消,垂头蜷着手指抠弄指甲,再度讷讷无言。
伯爷无意继续逗弄,语气平实质朴,逐项交代任务细节。
“你那条利益船上,有不少中层军政人员。”
“有些人是中立派,有些人更是只为钱办事,让你拉拢都是这种人物。”
弄清差事底细,和尚悬着的心骤然落地,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笑意,拎起紫砂壶就要给伯爷添茶。
茶水刚斟过半,伯爷已然抬步朝着茶室院门走去,和尚慌忙搁下茶具,快步起身相送。
行至院门阶前,伯爷听见身后急促脚步声,驻足侧身,抬手轻轻摆手,示意不必再送。
和尚立在茶室朱漆门槛上,静静目送伯爷背影穿过庭院月牙石拱门,直至人影彻底隐没院墙拐角。
院中人影散尽,方才还侃侃而谈的斯文尽数褪去,市井泼皮的粗莽土气猛地裹住和尚心神。
他鬼使神差折返茶桌旁,目光落在那只梅兰竹菊纹饰的四方紫砂壶上。
左手攥紧壶身,右手指挑开壶盖,将壶内积年剩茶尽数倾入青花茶盘。
他频频回头瞟向院门口,做贼般四下张望,飞快将巴掌大小的供春紫砂壶揣入衣襟内袋。
正要抽身离去,眼角余光扫到桌角一只粉彩直筒小茶叶罐,咂了咂嘴,回味方才唇齿间醇厚茶香,二话不说,连这只寸许高矮的茶罐也一并塞进衣兜。
揣着两件物件,和尚心满意足,背手吹着不成调的市井小曲,吊儿郎当迈步踏出茶室。
他浑然不觉,方才被自己薅得残叶零落的兰花大有来头。
此株是蕙兰名品庆华梅,绿蕙梅瓣,位列蕙兰新八种之首。
民国元年于杭州山野发现,叶片柔婉半垂,花梗细圆如灯草,每葶可绽六至八朵芳蕊。
眼前这株更是世间罕有的野外自然变异种,花开幽香似桂,无痕难寻,花瓣莹白宛若玉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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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普通庆单株庆华梅,在北平行市便值十根小黄鱼,这盆更是有价无市。
而他顺手窃走的四方紫砂壶,为明代制壶四大家供春传世真品。
单此一壶,便能在北平内城换一处规整三进四合院,罐中所贮六安瓜片亦是陈年绝品,件件皆是稀世珍玩。
怀揣宝物,和尚带着一众跟班走出竹下楼朱漆大门,门前一对风化经年的汉白玉石狮子静默矗立。
他回身扫了一眼楼宇,旋即弯腰钻进一辆白色德拉哈耶135M轿车后座。
车厢后座,和尚左手托茶叶罐、右手摩挲紫砂壶,闭目倚着真皮座椅暗自盘算,大拇指无意识反复蹭过古朴壶身。
前排驾驶位的鸡毛关紧车门,转头问话。
“回去还是?”
和尚眼皮未抬,淡淡应声。
“使馆街。”
鸡毛闻言心下了然,目的地正是三爷李府府邸。
轿车引擎低鸣驶离街边,余复华骑着老式摩托,后座载着半吊子,不远不近尾随在后。
半吊子满心羡慕轿车安稳,箍着余复华腰身在后座不停摇晃。
“余哥,我想做那辆。”
余复华被晃得车把摇晃不稳,一脚踩死刹车,回头没好气瞪他。
“细佬,累同大佬港去。”
“衰仔~”
撂下一句,余复华松开离合、启开油门,拧着车把快步追上前边轿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