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两根手指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像是在合上一个笼子的两扇门。那两根手指碰在一起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嗒”。
“华界抓你。英租界引渡你。”
他放下手,把雪茄叼在嘴角,划了一根火柴。火柴头在磷砂上擦过,嗤的一声烧着了,硫磺和松木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散开来。那根火柴的火苗跳了两下,在昏暗的客厅里照亮了他半张脸,然后又暗了下去。
淡蓝色的雪茄烟雾缓缓升腾,在壁炉上方那面镀金框的镜子前形成了一片薄薄的雾,镜子里映出两个人影——一个是背对着壁炉的詹姆士先生,一个是站在茶几前的王汉彰,两个人的影子都被雾气模糊了轮廓,像是两团正在融化的墨痕。
“两条路,”他说,“都被堵死了。”
他放下手,插进西装裤兜里,又变回了那个面无表情的审度者。他把文件夹搁在沙发扶手上,用一种极其冷静、没有多余感情的语气,对王汉彰说出了最后那句话。那语气像是在问一个你明知道答案却偏要再确认一遍的问题。
“王。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客厅里陷入了一片沉重的沉默。
壁炉里的柴火烧到了某个节点,一根栎木劈柴在高温下突然从中间断裂开,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几点亮红色的火星从炉膛里溅出来,掉在石棉地板上,闪了两闪就化作灰白的粉末。那声柴裂的空响在沉默的客厅里回荡了好几秒钟才慢慢消散,消散到只剩下自鸣钟的秒针在一格一格地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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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汉彰站在茶几前。他没有坐下,从进客厅到现在就一直站着。他的手里没有握任何东西——报纸已经被他放回了茶几上,那个牛皮纸文件夹也合上了,搁在沙发扶手上。他的目光从詹姆士先生脸上移到了文件夹上,又从文件夹上移到了壁炉台上那座鎏金自鸣钟的钟面。
时针已经快要指向两点。距离日本人通牒里规定的那条红线——午夜十二点——只剩下不到十个小时。十个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睡一觉,也够跑路。但对王汉彰来说,十个小时就像是有人给他脖子上套了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端系在钟摆上,每过一秒,钟摆就往下坠一寸,绳圈就收紧一分。
十个小时之内,天津市政府和英租界巡捕房都有可能随时来敲他家的门。敲门的人可能是二十九军的宪兵,可能是日本人的便衣,也可能是英租界那些头缠锡克教头巾、腰挎警棍的印度巡捕。不管是哪一拨人,敲开门之后做的都是同一件事。
他脑子里飞快地、几乎是下意识地,把目前所有能想到的出路都在心里过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