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汉彰也注意到了赵若媚眼中那种——他仔细辨认了一下——是惊喜。她在试图掩饰这份惊喜,但她做不到。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光是藏不住的。她是南开大学毕业,后来在慈善机构做事,读过的英文书比中文书还多,她有许多同学选择出国留学,她也一直想去更广阔的世界看一看。只是嫁给他之后,她把这份心思收进了抽屉里。
詹姆士先生看向了赵若媚,然后开口继续说:“赵小姐——抱歉,王太太,”
他的手在空中划了一个修正的弧线,笑容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的诚恳,“我在剑桥大学东方学系还有一位相识多年的罗琳教授,这段时间她正在做一个研究课题,主要是关于中国古代诗词格律对现代白话运动的影响。她写信给我,要我向她推荐一名熟悉中国古典文献、同时能用英文进行基本学术交流的助手。工作内容其实很简单——帮他翻阅中国原典,翻译一些晦涩难懂的古代诗词,标注韵脚,整理文献出处,每周交一份工作报告。当然,剑桥会为你提供办公场所和助教宿舍。
詹姆士先生顿了顿,继续说:“我记得在我养病的那段时间里,你和王会经常来陪我聊天。从那时候我就发现,你的古典中文造诣很深,所以我想——不知道你对这份工作有没有兴趣?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今晚就可以给我的罗琳教授写一封推荐信。以你的资质和基础,拿到这个职位,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赵若媚愣了一下。
她没有想到詹姆士先生会把这个提议抛给她。她转向王汉彰,看着他的眼睛。她没有说“我愿意”,也没有说“我不愿意”。她只是看着他,用那双被壁炉的火光映得微微发亮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等着他开口。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八个字,她从来没有在王汉彰面前说过,也不需要说。但她信这个。所以去不去英国这件事,她只听一个人的。
王汉彰看到了她眼中的惊喜。那道光,他见过——在天津中学堂的操场上,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她穿着女校的蓝布长衫,站在一棵法国梧桐下,抬头看着被揍的鼻青脸肿的王汉彰,眼睛里就是这种光。那是一种对未知世界毫无恐惧的好奇,那道光,他一直想护着,让她留在眼眶里一辈子。
他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两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二十四个月,七百个日夜,够一个孩子从不会说话到围着你转圈跑,也够一纸条约把整个华北从中国的版图上切出去。
但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不是时间。是另一个更沉重的问题——在接下来的两年里,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是日本全面占领华北,还是中国在日本人的刺刀面前终于决定还击,在这片土地上展开一场从东北到南海的、决定一切的战争?
他有一种预感——不用多久,这个答案就要揭晓了。这种预感不是于瞎子式的预言,而是一个在情报线上摸爬滚打了多年的人对局势的本能嗅觉。
而在这两股巨大的历史力量面前——日本人的侵略、国民政府的反应——他王汉彰只是一个小人物。他手里有一支一千多人的队伍,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洋行,在天津地界上有一席之地,但这些东西在即将到来的风暴面前,脆弱得像是一张被雨淋湿的窗纸。
如果他留在这里,继续在这场风暴的中心挣扎,极有可能,他会在风暴还没有结束之前就彻底的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死在某一条暗巷里,死在日本人或萧振瀛的宪兵队手中,或者死在某个连名字都来不及留下的人的手里。
如果结局真的是那样——那他选择留下,除了白白送死,没有任何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