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个子不高,身材有些瘦弱,戴着眼镜。他的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走路时脚步有些虚浮。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一只眼睛有明显的斜视,看人时目光无法聚焦,给人一种闪烁不定、难以信任的感觉。
王汉彰看着这张脸,皱起了眉头。他感觉有些面熟,一时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那个男生被军官引着,有些踉跄地走上了主席台。他先是在台中央站定,然后转过身,面向坐在主位的西义一中将和其他日军军官,深深地、几乎弯成九十度地鞠了一躬。那鞠躬的幅度之大,时间之长,透着一种过分的、近乎谄媚的恭敬。
鞠完躬,他才慢慢直起身,转向台下的记者们,步履僵硬地走到了演讲台后的麦克风前。
这时,王汉彰终于想起来了。这个斜眼的男生,姓孙,和赵若媚是天津南开大学的同学。好像叫……孙星桥?对,就是孙星桥。王汉彰记得,赵若媚曾经提起过,这个孙星桥似乎对她有点意思,但赵若媚嫌他为人有些浮夸,不太踏实。
现在,这个孙星桥,就站在了台上,成了日军安排的“学生代表”。
孙星桥站在麦克风前,先是有些慌乱地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那话筒对他来说似乎有点高了。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显得更加局促和笨拙。最引人注意的,还是他的那双眼睛,一只眼睛往左看,一只眼睛往右看,让人根本猜测不出他下一步要干嘛。调整好话筒之后,这个孙星桥又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带着明显的紧张和干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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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各位记者朋友,大家好。”他的开场白有些结巴,但很快,他像是背诵了很久的稿子终于找到了开头,语速逐渐流畅起来,甚至带上了一种刻意训练过的、抑扬顿挫的腔调。
“我叫孙星桥,是天津南开大学法学系三年级的一名学生。”
他报出自己的学校和专业时,挺了挺胸膛,似乎想找回一点属于“南开学生”的尊严感,但那个动作在眼下场景里,反而显得更加可悲。
“今天,我站在这里,心情非常复杂。”他开始了他的讲述,眼睛望向台下,但因为斜视,他的目光总是无法准确聚焦在某一处,给人一种眼神游移、心不在焉的错觉。
“在我的内心之中,有愧疚,有后悔,但更多的是……感激。感激第八师团的将士们,感激西义一中将阁下,给了我们这些迷途的年轻人一个认清真相、改过自新的机会。”
王汉彰在台下冷冷地看着。他能看出孙星桥在极力掩饰自己的恐惧,那微微颤抖的手指,那过于用力的挺胸,那刻意放缓的语速,都是表演的一部分。但这个表演,比台下那些麻木摇晃旗子的学生,更让人感到恶心——因为它掺杂了主动的谄媚和算计。
“事情要从三月二十八号说起。”孙星桥进入了“正题”,语气变得“沉痛”起来,“那一天,我和天津各高校的几十名同学,怀着满腔爱国热情——当然,现在我知道那是被错误宣传煽动起来的、狭隘的、非理性的热情——组成了所谓的‘前线慰问团’,前往喜峰口,打算慰问驻守在那里的中国第二十九军。”
他刻意强调了“所谓”和“中国”,与后面将要提到的“皇军”形成对比。
“我们一路上想象着将士们如何英勇抗敌,如何需要我们的鼓励。我们带去了募集来的少量药品、食品,还有我们写的慰问信,排练的歌曲。我们以为自己是去‘雪中送炭’,是去‘鼓舞士气’。”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夸张的、仿佛现在回想起来仍觉不可思议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