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口的城墙修好了,却再不是原来的样子,新补的砖石颜色浅一些,远远望去像一道道伤疤。但伤疤也会慢慢变旧,等到时光沉淀后,终将与旧墙融为一体,再也看不出来。
沈砺站在城头,看着城里的炊烟一缕缕升起来,又在暮色里缓缓飘散。他凝神望了很久,久到晚风卷起他的衣袍,也未挪动半步。
向康走上来,静立在他身后,“沈军侯,大哥叫你过去呢。”
帐中,刘驭正眉头微蹙的捏着一封信。那是韩穆从建康送来的,字迹潦草急促。
刘驭看见沈砺进来,抬手将信递了过去。
“你看看。”
沈砺接过信,扫了一眼:王僧言联络冯虞等人,准备在朝堂上联名弹劾刘驭“拥兵自重,不听朝廷号令,图谋不轨”。
沈砺将信还给刘驭,沉声发问:“你打算怎么办?”
刘驭把信放在烛火上,看着它化作细碎的黑灰,神色淡然:“让他弹劾。”
“他弹劾我,桓威便会问我。这样,我就有了说话的机会。”刘驭语气格外平静,“我怕的,是他不问。”
沈砺的语气带着一丝试探:“你有把握?”
刘驭缓缓起身,在帐内踱了几步,“韩穆在建康,替我盯着王僧言的一举一动,我这边都了如指掌。他敢出招,我便敢接招;他若迟迟不出招,我便耐心等,等他自己露出破绽。”
沈砺沉默了片刻,反问道:“若是,等不到呢?”
刘驭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轻笑。
“等不到,就逼他出招。”
沈砺不再多问。他清楚,刘驭心思缜密,谋算深远,心中早有全盘打算。
京口城东,那家熟悉的草鞋铺,终于重新开了门。
老王头搬出木架,立在街边,一捆捆编好的草鞋整齐码放。有人来买,他便低头取货、收钱、找零,全程沉默寡言。他眉眼依旧疲惫,但脊背却挺直了许多。
一个年轻后生走上前,买下三双草鞋,犹豫再三,还是轻声开口:“王叔,你儿子……有消息了吗?”
老王头粗糙的手掌骤然一顿,他没有抬头,默默将草鞋捆好递出,“没找到,不等了。”
后生喉间一涩,欲言又止,终究只是点点头,接过草鞋,默然走远。
老王头站在门口,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影。有人说笑闲谈,有人争执琐事,街巷间孩童追逐奔跑。他静静看了许久,最终缓缓转身,低头走进昏暗的铺中。
沈砺从街角走出来,停在草鞋铺前,目光落在那块崭新的木牌招牌上——王记草鞋,木板新刻,黑漆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