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漪僵在原地。她想起自己修的是无情道,想起月婵主身常说的次身当斩断尘缘,想起补天教圣女应有的清冷自持——可此刻,她只想将这个人拥入怀中,想拭去她眼角的泪,想告诉她我在这里。
……疯子。她最终只说出这两个字,声音却软了三分。
柳漾抬起头,眼眶微红,却笑得灿烂:师姐心疼了。
没有。
师姐的心跳快了。
……闭嘴。
柳漾从善如流地闭嘴,却用指尖在清漪掌心写字。那字迹缠绵,一笔一划都像是某种古老的咒文——清漪辨认出那是二字,被柳漾写了无数遍,每一笔都带着虔诚的力道。
睡吧。清漪抽回手,明日还要准备秘境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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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姐陪我睡。柳漾得寸进尺,我一个人睡不着。
回你的柳树去。
柳树冷。柳漾已自顾自地爬上床榻,在清漪的枕侧躺下,师姐这里暖和。
清漪看着那个在自己床上蜷缩成一团的身影,额角青筋直跳。她该将这人扔出去,该唤来执法弟子,该教教她什么是规矩——可当她走近,看见柳漾紧闭的眼睫下那圈淡淡的青黑,想起她说过自斩半数记忆,想起她为了接近自己封印了九成修为……
终究只是叹了口气,在床榻另一侧和衣躺下。
只此一次。
柳漾没有睁眼,唇角却悄悄扬起。她向清漪的方向蹭了蹭,在两人之间留出不到一拳的距离。那距离近到能感知彼此的体温,却又远得触碰不到,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清漪盯着帐顶的流苏,听着身侧渐渐平稳的呼吸。她本该戒备,本该警惕这来历不明的柳神遗枝——可那柳香萦绕在鼻尖,竟让她生出前所未有的安宁。青月焰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不再是用于杀伐的利器,而像是某种温柔的抚慰。
师姐。柳漾忽然开口,声音已带睡意,秘境里有好东西……我预见到的。
什么?
能让师姐……更亲近我的东西。
清漪没有追问。她闭上眼,任由意识沉入黑暗。在失去知觉前的最后一刻,她感觉有一只手悄悄握住了自己的指尖,那触感温润而坚定,像是某种无声的誓言。
这一夜,青鸾峰上风平浪静。月婵主身在禁地中蹙眉,感知到次身的道心裂痕又深了一分,却探查不出缘由。教中长老们在商议秘境开启的诸项事宜,无人注意到圣女洞府前的柳树在月光下舒展枝条,将整座山峰温柔地笼罩。
而洞府内,两个本不该同床共枕的人,正以最亲密的姿态分享着同一片呼吸。柳漾在梦中无意识地向着清漪的方向靠近,最终将自己的额头抵在清漪肩头。那姿态像是幼兽归巢,又像是信徒朝圣,带着全然的信赖与依恋。
清漪在睡梦中微微侧身,并未将那人推开。
三日光阴转瞬即逝。秘境开启当日,清漪站在教中广场上,身后跟着一袭月白的柳漾。众弟子纷纷侧目,窃窃私语——圣女从不与人同行,这突然冒出的师妹究竟是何方神圣?
那便是柳神遗枝?有长老低声询问教主。
教主摇头,眸中深意难辨:看不透。她身上既有柳神法的气息,又有某种更古老的……像是诅咒,又像是祝福。
清漪没有理会周遭的目光。她看着秘境入口处翻涌的混沌气,想起柳漾昨夜说的话——能让师姐更亲近我的东西。那究竟是什么?是某种强制缔结契约的禁术,还是……
师姐在想什么?柳漾凑近,在众目睽睽之下握住她的手,手好凉,我帮师姐暖暖。
青月焰在掌心跃动,将柳漾的指尖灼得微红。可那人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将手握得更紧。清漪感觉自己的心跳与她的再次重合,在众弟子惊骇的目光中,竟没有抽回手。
进去之后,跟紧我。她低声道,秘境中凶险万分,我未必能……
师姐能。柳漾打断她,眸中笑意盈盈,我预见到的。
混沌气翻涌,将两人的身影吞没。在失去视野的最后一刻,清漪感觉柳漾将什么东西塞入她掌心——那是一枚种子,形如柳叶,正散发着温润的碧光。
这是……
我的本源。柳漾的声音从混沌中传来,若在秘境中失散,师姐捏碎它,我便能找到你。
清漪攥紧那枚种子,感觉它在自己掌心生根发芽,与心口那截柳枝产生共鸣。这感觉太过奇异,仿佛她握着的不是一枚种子,而是柳漾的半颗心脏。
你呢?她问,若你遇险,我如何知晓?
师姐会知晓的。柳漾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痛感相连,师姐忘了?
混沌气散去,清漪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荒芜的戈壁上。天空是诡异的紫红色,三轮月亮悬挂在三个不同的方位,将大地照得如同梦境。
柳漾不在身侧。
清漪握紧掌心那枚种子,感觉心口传来规律的跳动——那是柳漾的心跳,沉稳而有力,证明那人还活着,且在距离她不远的某处。
跟紧我……她低语,向着心跳传来的方向走去,这是你说的。
戈壁尽头是一座崩塌的神殿,石柱上缠绕着枯萎的藤蔓,却仍有某种古老的力量在残垣断壁间流转。清漪踏入神殿的瞬间,心口的跳动骤然加剧——柳漾在这里,且遇到了什么。
她加快脚步,穿过长长的回廊,在神殿深处看见了那个月白的身影。柳漾背对着她,站在一座祭坛前,祭坛上悬浮着一枚晶莹剔透的丹药,正散发着与她本源同频的碧光。
这是……清漪走近。
气息丹。柳漾回首,眸中带着清漪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以柳神本源炼制,服之可让两人的气息交融,从此……她顿了顿,同生共死,永不分离。
清漪看着那枚丹药,想起柳漾说过的话——能让师姐更亲近我的东西。原来不是禁术,不是诅咒,而是这样一枚丹药。服下它,她们便真正成为同命鱼,生死与共,再不分离。
小主,
你带我来,是为了这个?
我带师姐来,是为了选择。柳漾将丹药取下,托在掌心,师姐可以拒绝。这丹药虽珍贵,却不及师姐半分。若师姐不愿……她抬手,作势要将丹药捏碎,我便毁了它。
清漪看着她的动作,看着那枚承载着两人羁绊的丹药在柳漾指尖颤抖。她想起葬魂谷中的救命之恩,想起青鸾峰上的同床共枕,想起这人说过预见师姐为我流泪——原来那泪水不是悲伤,而是此刻这般,被一个人全然托付的动容。
……给我。她伸出手。
柳漾愣住,眸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师姐?
我说,给我。清漪从她掌心取过丹药,在柳漾骤缩的瞳孔中,将丹药吞入腹中,不是要同生共死?我成全你。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温润的液体流入四肢百骸。清漪感觉自己的气息与柳漾的彻底交融,那截收在袖中的柳枝疯狂生长,化作一道碧绿的纹路缠绕上她的手腕,与柳漾腕间的纹路遥相呼应。
痛感相连在这一刻升华,不再是单方面的禁制,而是真正的。清漪能感受到柳漾的欣喜、她的忐忑、她压抑已久的渴望——那些情绪如潮水般涌来,却被她全盘接纳。
师姐……柳漾的声音在颤抖,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清漪走近,在祭坛前与她并肩,意味着从今往后,你痛我痛,你死我死。意味着我再也不能对你动手,意味着你要什么我都得给,意味着……她抬眸,眸中映着三轮紫红的月亮,你赢了。
柳漾摇头,眼眶却红了:我没有赢。我把自己也赌进去了……从斩下记忆的那一刻起,我便没有退路了。
她抬手,抚上清漪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梦境:师姐,我怕。我怕你后悔,怕你觉得这是束缚,怕有朝一日你看着我,眼里只有恨……
清漪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有两颗心脏在同步跳动,一颗是她的,一颗是柳漾通过丹药系上的半颗。
我不后悔。她说,声音轻却坚定,修无情道百年,我从未像此刻这般……活着。
柳漾怔怔地看着她,泪水终于滑落。那泪水落在祭坛上,竟让枯萎的藤蔓重新抽芽,在紫红的月光下开出洁白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