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行,你说,阿姨听着,先起来。”陈桂花使出了二十年搬铁锅练出来的臂力,连拖带拽把他弄回板凳上。
板凳上的手帕早歪到一边去了,他没摆正,也没找新的垫。
坐稳之后,他张了张嘴,“她是个坏人……”
然后脑袋又开始一点一点。
陈桂花:“……”
她站在旁边等了三十秒,他的下巴磕在自己胸口,弹了一下,又磕下去。
嘴里含含糊糊冒出几个字,听不真切,大概是“她还抢我奥特曼”之类的。
陈桂花把板车上的围裙解下来,叠了两层,垫在折叠桌上,小心翼翼地把他的脑袋往桌面上引。
顾闻的额头刚碰到围裙的布料,整个人就塌了下去,趴在桌上,肩膀的线条松下来,呼吸变得绵长。
头发散在桌面上,几缕搭在沾了油渍的铁桌边缘。
陈桂花拎起那几缕头发,轻轻拨到围裙上面。
她站在一旁看了他好一会儿。
这小伙子上次来的时候,走路都恨不得踮着脚尖,生怕鞋底沾上巷子里的脏东西。吃饭前筷子得用热水烫三遍,桌面得用酒精湿巾擦到反光。
嘴也毒。
开口就是讽刺挖苦,对谁都是那副欠揍的臭脸。
现在呢?
坐在她巷子里的地上,裤子湿了不换,筷子脏了不嫌,炒粉咸了不吐,趴在油腻腻的折叠桌上就睡着了。
一身的讲究,全丢了。
陈桂花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喝醉的人。曲大壮喝醉了打人砸东西,巷口修车的刘师傅喝醉了抱着电线杆子哭,烤肉摊张叔喝醉了满大街追着狗要浇朋友。
顾闻喝醉了,跑到一个小姑娘养母的炒粉摊前,告状。
告了半天,说的全是“她对我凶”“她踩我”“她不理我”。
听着像小学生找家长评理。
陈桂花叹了口气,从围裙兜里摸出手机。
老人机,按键的那种,屏幕上贴着一层磨花了的保护膜。
她翻了半天通讯录,找到“柠柠”两个字,按下去。
嘟——嘟——
第三声的时候接了。
“妈?”曲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意外,“怎么了?”
“柠柠啊。”陈桂花压低声音,下意识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顾闻,确认他没醒,才继续说,“上次跟你来的那个……就是搬桌子差点摔进烂菜叶里的那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