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雨过后的临海,空气里都浸着软润的水汽。
清晨的雾还未散尽,像一层薄纱,笼着青灰色的瓦檐,笼着码头泊着的渔船,也笼着海隅竹枫坊半卷的竹帘。
坊里的日子,依旧是慢的。
苏一清晨起身时,埃里克已经在院中整理木料,海风把昨夜的潮气吹走,枫木与海木的香气,在晨光里一点点醒过来。阿笙抱着小竹凳坐在门槛上,把晒干的海草一根根理顺,指尖还带着木油淡淡的清香。
日子过得像潮声,规律、安稳,没有波澜,却每一下都敲在心上。
苏一编的渔篓,渐渐在老街出了名。
不只是圆润合手,更因她会在篓沿编上细小的浪纹,篓身嵌上半片白贝,日光一照,便像盛了一篓流动的海。渔家们提着它出海,归来时篓中满是鲜鱼,连渔获都似多了几分喜气。
有人问她:“不过是装鱼的篓子,何必费这么多心思?”
苏一正低头理着竹丝,指尖翻飞,声音轻而稳:
“器物不分贵贱,用心做了,寻常物,也能装得下生活。”
埃里克听着,手中刻刀微微一顿,随即又落下。
他如今做的木器,越发贴近人间烟火。木勺勺头磨得圆润,木碗碗壁薄而结实,小凳四条腿稳如磐石,连最不起眼的菜板,他都会在边角刻上一小朵竹纹浪花。
老街的人说,这位外乡匠人,手是冷的,木头却是暖的。
他渐渐也能听懂几句临海方言,会笑着说“慢用”“小心烫”,发音不算标准,却总能让人心里一软。闲暇时,他会跟着苏一去码头,看渔船归港,看浪花拍岸,把海的线条记在心里,融在木刻里。
坊中器物,渐渐不再分“竹”与“枫”。
竹编的篮,嵌着枫木的提手;
枫木的盒,镶着竹丝的纹路;
连阿笙随手做的小竹船,船身都刻着埃里克教她的简单木纹。
山的韧,海的柔,异域的巧,本土的朴,缠缠绕绕,再也拆不开。
林先生依旧常来,只是不再只坐着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