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华把会见笔录逐页看完。
每一份都记录得很详细,被告人的原话都打了引号。他看完以后抬起头看着律师:“你记录得这么细,为什么辩护意见只写一页半。”
律师摘下金丝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
他重新戴上眼镜之后说:“因为写了也没用。我当时在法院当值班律师,一年接几十个未成年人案子。每份辩护意见我都写过详细的版本——家庭背景、成长经历、犯罪原因分析、矫正建议。但法官根本不看。有一次我在法庭上念了整整二十分钟的辩护意见,审判长从头到尾没抬过头。休庭以后书记员过来跟我说,张律师你不用写那么多,写多了反而不好判。我问为什么。他说——判轻了上面要追责,判重了没人管。所以你写个态度好就行了。”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
陆亦可在旁边听完,把笔放下了。
她做笔录的速度很快,但这段话她没有逐字记录,只是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星号。
星号旁边写了一行字:“此人不是敷衍,是被磨平了。”
王文华把三份会见笔录和辩护意见复印件一并收进档案袋里。
“张律师,你后来为什么不写了——写详细的辩护意见。”
张律师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窗外传来凉皮店老板娘喊客人的声音,还有中学生放学的自行车铃声。
“后来我儿子考上了法学院。他问我,爸,你办的未成年人案子,有没有哪一个让你觉得特别骄傲的。我想了半天,说有一个——有个小孩在少管所里给我写了封信,说张律师谢谢你,虽然你写的那个东西没什么用,但你是唯一一个来看过我的人。我儿子听了以后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他说——爸,那你为什么不写一些有用的东西。”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哑了一下,“我说我写累了。他说那你歇着,等我毕业了,我替你写。”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