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守住心性

冬日的清晨,来得迟缓而凝重。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最后一缕夜色还赖在屋檐下不肯离去,北风却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在长阳城的街巷间游荡。

它从城外的旷野呼啸而来,裹挟着塞外的寒意,穿过城墙,钻进每一条胡同,每一扇门窗的缝隙。

天亮之后,雪又下了起来。

起初只是零零星星的几点,像是老天爷在试探着什么。

没过多久,那试探就变成了肆无忌惮的倾洒——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天而降,纷纷扬扬,铺天盖地。

它们落在青瓦上,落在石阶上,落在那些早起的人肩头,悄无声息,却又无处不在。

北方的雪,和南方的不一样。

南方的雪是湿的,黏的,落地即化,带着几分缠绵悱恻的意味。

北方的雪却干爽利落,落在身上轻轻一拍就掉,积在地上也不会立刻化成泥泞。

它们只是静静地堆积着,一层又一层,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一片素白。

风一吹,那雪便从屋檐上簌簌落下,像一挂挂白色的珠帘。

秦国公府的清晨,在这样的雪天里,依旧井然有序。

天色刚亮,各处院落的仆役就纷纷出来了。

他们穿着厚实的棉袍,手里拿着扫帚、木锨,开始清扫各处的积雪。

动作轻快而熟练,没有人大声说话,只有扫帚划过青砖地面的沙沙声,和积雪被铲起时那沉闷的噗噗声。

回廊上,几个丫鬟端着铜盆匆匆走过,盆里的热水冒着白气,在冷空气中格外显眼。

她们低着头,脚步细碎,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却不敢耽搁。

膳房的烟囱早已冒起了炊烟,那烟在雪幕中袅袅升起,又被风吹散,飘得到处都是。

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厨娘们低声吩咐的絮语。

一切都是那么平静,那么有序,像一台运转了百年的精密机器。

然而,这份平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踏、踏、踏——”

整齐的脚步声从东侧的回廊传来。

一群身穿青色衣袍的年轻人,正踏着积雪,列队而来。

他们大约有二三十人,年纪都在十五六到二十出头之间,个个身姿挺拔,面容清俊。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卷书,有的还夹着笔墨,一看就是读书人的装扮。

队伍最前面,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棉袍,外面罩着件半旧的鹤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颌下留着三缕长须。

他手里拿着一块戒尺,那戒尺乌黑发亮,一看就是用了多年的老物件。

这群人走到一处开阔的庭院前,停了下来。

庭院不大,正中间是一个小小的亭子,亭子四周种着几株腊梅,此刻正开得热闹。

亭子旁边,是一道矮矮的院墙,墙那边,就是一个小院。

老者站定,转过身,面对那些年轻人。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然后缓缓举起手中的戒尺。

那些年轻人立刻挺直了腰背,深吸一口气,做好了准备。

戒尺猛地往下一挥——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三十个年轻人的声音,齐刷刷地炸开。

那声音整齐划一,洪亮如钟,像一道惊雷,在这清晨的庭院里轰然炸响。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亮。

亭子上的积雪被震得簌簌往下落,落在那些年轻人身上,落在老者的肩头,他们却浑然不觉,依旧挺直腰背,放声诵读。

那声音越过庭院的矮墙,穿过腊梅的枝桠,钻进旁边那个小院的每一道缝隙里——

然后,床上那个人,就被吓得差点滚下来。

周桐正做着梦。

梦里他回到了现代,正在公司开会。领导在上面讲什么“降本增效”,他在下面昏昏欲睡。忽然,领导一拍桌子——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周桐一个激灵,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然后他就醒了。

不是因为意识到自己在做梦,是因为那声音太他妈真实了!

“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又是一声炸雷。

周桐躺在那儿,两眼发直,望着帐顶,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哪儿。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

周桐终于回过神来。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不管了不管了,接着睡。

“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

那声音隔着被子,依旧清晰地传进来,震得他耳朵嗡嗡响。

周桐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

“虑而后能得——”

周桐猛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他坐在床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小主,

“还让不让人睡了?!”

他骂骂咧咧地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上,一阵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把脚缩回去,摸到床边的棉靴套上。

然后他披上外袍,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

冷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周桐被吹得一个激灵,整个人都清醒了。

他往外看去——

院子里,雪还在下。

不远处的庭院里,一群穿着青色衣袍的年轻人正站在雪中,挺着腰板,大声诵读。

那声音整齐洪亮,震得旁边的腊梅树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周桐看呆了。

这……这是……

古代的闹钟?

都这么别致的吗?

他站在窗边,愣愣地看着那群人,看着他们一张一合的嘴,听着那些他听不懂的古文——

《大学》。

他听出来了,是《大学》。

当年上学的时候背过,不过早就还给老师了。

周桐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以前上学的时候,每天早上也要早读。

那时候他总觉得烦,现在听着这声音,居然有几分亲切。

不对。

亲切个屁!

他现在想睡觉!

周桐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关上窗户,走到水盆边,用冷水洗了把脸,又漱了漱口。

冰凉的触感让他彻底清醒了。

他回到床边,坐下。

外面的声音还在继续。

“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

周桐听着听着,忽然觉得……

好像也没那么烦了?

他想起以前在网上看过的一个说法——有些人听古文、听外语、听数学课,特别容易睡着。

不是因为不感兴趣,是因为大脑觉得这些内容太熟悉又太枯燥,会自动进入休眠模式。

他当年就是这种人。

英语课必睡,数学课必睡,古文课更是睡得一塌糊涂。

周桐躺下来,盖好被子。

外面的声音还在响。

“此之谓自谦。故君子必慎其独也——”

周桐闭上眼睛。

脑子里开始放空。

“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厌然——”

周桐的意识开始模糊。

“掩其不善,而着其善——”

呼……

吸……

呼……

睡着了。

外面,那群年轻人还在诵读。

他们不知道,他们引以为傲的晨读,对屋里那位来说,简直就是最好的催眠曲。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

庭院里,那些年轻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不是因为他们不想读了,是因为——

太冷了。

站在雪地里读了半个时辰,手都冻僵了,嘴唇都发白了。有几个人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还有几个人的牙关在打战。

但他们不敢停。

夫子没让停,谁也不敢停。

只是那原本洪亮整齐的声音,现在变得参差不齐,有气无力。

“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

有人的声音打着颤,像风吹过的竹叶。

“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

又一个人的声音劈了,带着几分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