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奇丹阁出来，灰雾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暗。

叶锦天沿着城墙根的窄巷往城南走。

巷子里的碎石在脚下沙沙作响，远处城门口传来猎户收摊的吆喝声。

走到巷口时他停了脚步。

巷口对面的石墙上贴着一张新告示。

告示用兽皮裁成，边角还带着没修剪干净的毛边，上面用炭笔写了几个大字——“苍狼岭南坡新主，赤砂岭石虎。旧账一笔勾销，新账另算。”

落款处按了一个鲜红的指印，指印边缘的墨迹还没干透。

石虎。

这个名字在杨浅一给的哨点分布图背面出现过一次——赤砂岭的小股劫匪头目，灵帅后期，土属性灵印。

地盘在黑水城以西的赤砂岭一带，与苍狼岭隔着两条干河床。

势力不大，手下只有十几个散兵，专劫落单的小镖队。

以前苍狼岭有屠万雄压着，赤砂岭的人从不敢越过旧路半步。

现在屠万雄死了，石虎反倒第一个跳出来。

他将告示收好，转身朝风行镖局走去。

未羊分舵的内院石桌旁，杨浅一正对着一张摊开的羊皮地图出神。

她今天没穿镖局常服，换了一身利落的深灰色短打，右手五指微屈保持着随时能掐诀的姿势。

石桌上搁着两封拆开的信，信封上的火漆已被挑开。

“赤砂岭的人昨晚过了旧路。”杨浅一将其中一封信推给叶锦天，“北陵镖局的眼线送来的消息。石虎亲自带了五个人，连夜把庞浑原来那处哨点占了。今早在哨点门口贴了一张告示，说苍狼岭南坡以后归赤砂岭管。”

“我在城南看到了。”

“石虎这个人，修为不算顶尖，但很会站队。这些年赤砂岭被苍狼岭压着，他一动不动。如今屠万雄一死，他才冒出来。”杨浅一顿了顿，指着羊皮地图上赤砂岭的位置，“占苍狼岭南坡只是明面上的动作。暗地里，他是想给黑风商会纳一份投名状。庞浑、屠万雄、韦昆死之前都与黑风商会有牵连，如今这三条线全断了，韩执事得找新的代理人。石虎在赤砂岭蛰伏这些年，等的就是这一下。”

“石虎占哨点之后有没有被黑风商会的人找过？”

“昨夜韩执事的人去了一趟赤砂岭，今早石虎就贴告示了。”杨浅一将另一封信也推过来，“这是风行镖局在苍狼岭的眼线截到的消息。韩执事的人还带了一样东西——一枚被火漆封住的信封，封面上盖着黑风商会的印。”

叶锦天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

黑风商会的动作比他预想的更快。

王伏海死了，韦昆死了，苍狼岭的劫匪线全断了，韩执事需要一个新的人来接管这片地盘。

只是没想到石虎连苍狼岭的暗哨分布都还没摸清，就先贴了告示。

这个人要么是太急，要么是有别的打算。

“赤砂岭的地形你了解多少。”

“赤砂岭和苍狼岭不同。苍狼岭易守难攻是因为山势险、窄道多。赤砂岭恰好相反——地势平坦，几乎没有天然屏障，只有一座废弃的采石场和几条干涸的暗河河床。石虎能在赤砂岭站稳，靠的不是地形，是他在采石场地下挖出来的一条暗道。那条暗道连接采石场和暗河河床，石虎的人每次劫镖都是从暗道里突然冒出来，劫完货又从暗道里消失。”

杨浅一蘸了茶水在石桌上画了一个简略的地图。

“暗道入口在采石场深处，出口在暗河河床的碎石坡下面。石虎刚占了苍狼岭南坡，今晚他的人必定来回奔波搬运物资，暗道两头都缺人手。他最怕的就是这时候有人顺着暗道堵住他的退路。”

叶锦天看着石桌上逐渐干涸的茶水痕迹，将赤砂岭和苍狼岭之间的地形在脑中过了一遍。

石虎刚占了南坡，兵力分散，暗道两头都缺人手。

要逼他撤回赤砂岭，一半的力量就够了。

剩下的一半——留在这里。

“你要逼他撤回赤砂岭，自己守在大本营，对吧。”杨浅一放下茶杯。

“对。他从苍狼岭南坡撤回赤砂岭，必定绕不开旧路。我就在旧路等他。”

杨浅一点了点头，将羊皮地图卷起来收进须臾袋。

她从腰间取出那只装麻药粉末的小布袋，放在石桌上。

“麻药粉末还剩最后一点。石虎是土属性灵修，土克水，麻药对他没用。但你不必跟他死拼。石虎这人最大的弱点不是修为——是他怕死。他在赤砂岭经营这些年，最在意的还是自己的老巢。你在旧路截住他，只要把他打疼，他会自己缩回去。”

叶锦天没有接那个布袋。

“麻药你留着。石虎我来解决。”

“你打算怎么解决。”

“他刚占了南坡，今晚必定派人来回搬运物资。暗道两头都缺人手——我去采石场堵住暗道入口，你带人在南坡外围骚扰。他两头不能兼顾，要么放弃南坡，要么放弃赤砂岭。以他的性格，他会选前者。”

杨浅一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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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多少人。”

“一个就够了。”

“你一个人去堵暗道入口？”

“人多了反而容易被他发现。暗道入口在采石场深处，地形狭窄，人多施展不开。”叶锦天站起身，“你带两个镖师去南坡外围骚扰，不用跟他正面交锋，一击即退，拖住他半个时辰就够。”

杨浅一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从须臾袋中取出一枚木属性灵力凝成的青色响箭递给叶锦天。

“得手之后放响箭，我带人撤。”

叶锦天接过响箭，收入怀中。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站起身来。

杨浅一转身朝镖局内院走去，去点齐今晚行动的人手。

叶锦天推开内院的门，穿过外院的演武场，独自出了风行镖局。

灰雾已经完全转暗。

昌云天地的夜晚没有月光，只有灰雾深处偶尔透出几缕极淡的微光。

街面上的摊位已经收了大半，几个蹲在巷口闲聊的散修看到叶锦天走出来，其中一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说话。

叶锦天没有回客栈。

他沿着城墙根的窄巷往西走，在巷口那面石墙前停下脚步。

墙上那张告示还在——苍狼岭南坡新主，赤砂岭石虎。

旧账一笔勾销，新账另算。

他把告示撕下来借着灰雾中透下的微光重新看了一遍。

告示边缘有几个极小的指印，指印呈暗红色，是沾了朱砂之后按上去的。

指印的纹路很粗糙，指腹处有一道横贯的旧疤痕。

叶锦天将告示折好收入怀中，辨认了一下方向，朝城门走去。

赤砂岭在黑水城以西，与苍狼岭隔着两条干河床。

叶锦天出城之后没有直接朝赤砂岭飞，而是先绕到苍狼岭后山那条废弃采石场的小路——这条路他先后走过三回，每一处石笋的分布、每一段干河床的走向都已刻在脑子里。

从采石场往西翻过两座矮丘就是赤砂岭的地界，比走大路近了将近一半的路程。

风属性灵力铺在周身，十丈内的动静尽在感知。

穿过采石场的时候，他在那堆废弃的碎石堆前停了片刻。

碎石堆上的苔藓比上次来时更厚了，边缘处有几块新翻出来的碎石——有人来过。

看碎石翻出的痕迹，应是这两天才留下的。

他没有停留太久，继续往西翻过矮丘。

赤砂岭的地貌与苍狼岭截然不同。

苍狼岭山势险峻、窄道纵横，赤砂岭却是一片平缓的坡地，坡面上覆满了暗红色的火山砂，踩上去沙沙作响。

坡顶有一座废弃已久的采石场，采石场的入口被几块塌方的巨石半掩着，从外面看就像一片普通的碎石坡。

叶锦天在距离采石场约莫五十丈的一处砂丘后伏下来。

采石场入口有两个哨兵。

一个蹲在巨石上抽烟，另一个靠在石壁上打盹。

两人都穿着杂色短打，腰间没有系镖局的兽皮扣带，是石虎的人。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采石场里走出来三个人。

当先一人身形魁梧，双臂极粗壮，右手提着一柄由土属性灵力凝成的厚背短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