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酒楼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夹杂着刀鞘碰撞铠甲的铿锵和几个男人粗声大气的吆喝。夏荷面色不变,只是将算盘往柜台上一搁,对焰玲珑福了一福:“贵人稍坐,妾身去迎一迎。”
焰玲珑端着茶盏,目光越过窗棂朝街心望去。只见一队披甲执锐的士兵正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老者从街口走来。那老者的双腿显然是断了,膝弯以下软塌塌地拖在地上,被两个士兵一左一右架着胳膊,整个人如同一只被拖去屠宰场的老狗。
他的头发散乱,脸上沾满了泥灰与血污,可那张脸的底子却保养得比寻常老农好了不知多少倍——皮肤虽有些松弛,却依旧白净,颧骨微高,鼻梁挺直,一看便知是长年养尊处优的人物。
为首的正是周良臣。他左臂的绷带还在往外渗着暗红的血,却浑然不觉,大步跨进酒楼门槛,对迎上来的夏荷抱拳道:“夏掌柜,大将军有令——此人名叫杨殿武,是当初在临安漏网的贪官,跑到京西地界上被咱们拿住了。按他的罪名,便是杀十次也不为过。但大将军说了,杀了太便宜他,要留着他给这京西地面上所有还在暗中观望的豪门大户做个榜样——告诉他们,顽固到底便是这般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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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到此处,将杨殿武往前一推。杨殿武双腿已废,哪里站得住,整个人噗通一声扑倒在地,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他挣扎着抬起头,那张养尊处优的脸上此刻全是惊恐与哀求,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小的知罪了!小的真的知罪了!”
周良臣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继续对夏荷道:“此人的腿已断了,推磨是推不成了。大将军吩咐,在镇上给他找个力所能及的活计,不必太重,但须得让他日日劳作,不得闲懒。夏掌柜,你是这酒楼管事的,可有什么主意?”
夏荷低头看着匍匐在地的杨殿武,眉头微微蹙起。她虽恨透了这些鱼肉百姓的贪官,可此刻真要将一个人交到自己手里安排活计,却也有些犯难。杨殿武双腿已废,连站都站不起来,能干什么?
“刷盘子如何?”柜台后的秋菊忽然开口了。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色的褙子,腰间系着墨绿色的丝绦,整个人看上去清清爽爽。她放下手中的账册,走到杨殿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客栈后厨每日的盘子少说也有三四百只,他站不起来,便给他一张矮凳坐着刷。刷得干净便给饭吃,刷不干净便饿着。”
“不成不成!”春兰从楼梯上探出头来,手中还端着茶盘,茶盘上几只茶盏叮叮当当地响。她蹬蹬蹬地跑下楼,将茶盘往桌上一搁,那双稚气未脱的眼睛瞪着秋菊,“姐,我听说他儿子杨星辰在宫里往贡品茶水里下毒,他自己在白莲教里炼制那种乌针邪术,害死了多少人?这种人脏心烂肺,让他刷盘子,万一往盘子上抹什么东西,客人吃出毛病来,咱们这酒楼还开不开了?”
秋菊被她这般抢白,也不恼,只是歪着头想了想,点了点头:“你说得倒也有理。那让他去后院劈柴?”
“劈柴?”春兰嗤笑一声,指着杨殿武那双软塌塌的腿,“你瞧他那副模样,连站都站不起来,拿什么劈柴?再说了,后院堆的可都是上好的松木,劈坏了一根便是几十文钱。让他劈柴,还不如让他在那儿白吃白喝呢。”
秋菊叹了口气:“那你说让他干什么?”
春兰将目光转向匍匐在地的杨殿武,歪着头想了片刻,忽然眼睛一亮:“有了!后院茅房旁边那几十只马桶,每日清晨都要刷洗。这活计不用腿,只需两只手和一把刷子,再合适他不过。让他天天抱着马桶刷,也算对得起他那些年造的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