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大堤一路下行。
夜色渐沉,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堤面忽然变得开阔起来。那是一段极窄的隘口——河道在此处骤然收窄,两岸的堤壁相距不过数十丈,河水被挤压得愈发狂暴,每一次拍击堤岸都震得整段堤壁微微发颤。
隘口两侧的堤壁上,竟密密麻麻地插满了竹竿。那些竹竿有新有旧,有的已生了一层暗绿色的霉斑,有的断口处还泛着新鲜的青白色。竹竿之间以麻绳相连,织成一张张巨大的竹排,竹排上堆满了沙袋与碎石。
“这他娘的是在修堤还是在拆堤?”孙小猴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半分,“寻常修堤,竹竿是竖着插的,用来加固堤身。可你看这些竹竿——全是横着排的,像竹筏一样铺在堤面上。这分明是——”
“浮桥。”丁焱接过话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那些竹排,“他们在堤面上预先铺好竹排,一旦火药炸开堤口,洪水涌出,竹排便会被冲入下游。到那时候,金国的船队只需顺着这些竹排的指引,便能准确无误地穿过洪泛区,追杀溃散的敌军。这些竹排既是为洪水开道的先锋,也是困住百姓的囚笼——有了它们,船队便不会在那片汪洋中迷失方向,能把所有活物都赶尽杀绝。”
孙小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咬了咬牙,将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刀刀柄上:“那咱们还等什么?把这些竹排全拆了——”
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阴冷的笑。如同一根冰针般扎进了两人的耳膜深处。
“拆?你们拆得了多少?”
丁焱与孙小猴几乎是同时转身,铁枪与短刀刹那出鞘。
月光下,一道瘦长的身影正从堤下缓步走来。那人穿着一身暗紫色的袈裟,袈裟的边缘绣着暗金色的梵文,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他的年纪很难判断——皮肤干枯如老树皮,眼窝深陷如同两口枯井,可那双眼窝中的眸子却亮得惊人,是暗绿色的,如同两簇在坟地中跳跃的磷火。
最扎眼的是他腰间悬着的刀——刀身极薄极窄,刀锋在月光下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那不是铁锈,是无数次饮血之后渗入刀身的、洗不掉的猩红。
金光寺那四位首座——慧空、慧明、慧净、慧觉,他们也使这样的刀。可那四人加起来,也不及眼前这人身上那股阴寒之气的十分之一。
“贫僧昙真。”那老僧在距二人约莫十余步处停住脚步,双手合十,姿态竟颇为端正。
月光落在他那张干枯如老树皮的脸上,将那双深陷在眼窝中的暗绿色眸子映得如同两点鬼火。
“金光寺首座慧空,是贫僧的弟子。慧明、慧净、慧觉也都是贫僧一手教出来的。二位施主是从蔡州城来的吧——不知,他们如今可还安好?”
丁焱没有答话。他的铁枪已横在身前,枪尖微微上挑。孙小猴则侧身移了半步,将短刀反握,刀锋藏在腕后。
昙真见二人不语,缓缓摇了摇头:“二位施主深夜来此,想必已看见这些竹排了。你们是不是觉得,只要拆了这些竹排,烧了这些沙袋,便能阻止大事?”
他将双手从胸前缓缓放下:“你们可知,从开封到归德,从归德到徐州,沿黄河故道一共设了多少处隘口?十六处。每一处都囤了硝石与石灰,每一处都扎了竹排与浮桥。你们便是生出三头六臂,今夜也毁不了其中十一。”
丁焱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十六处——这个数字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他心头。他原以为这座隘口便是关键,却万万没有想到,这不过是金国庞大棋局中的一枚棋子。
昙真将二人的反应尽收眼底,那双幽绿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猫戏老鼠般的玩味:“你们汉人不是最擅长以水为兵么?建炎二年,杜充在滑州扒开黄河大堤,水淹金兵,多少女真儿郎葬身鱼腹。你们做得,我们便做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