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十六听见自己声音发哑,像是吞了把生锈的刀片。常生揉着脑门嘟囔时,他正盯着自己颤抖的指尖——那上面还沾着帆布的霉灰。
这世道都乱成什么样了,我看还不如咱自起炉灶呢......
常生踢飞脚边石子,石子骨碌碌滚进江里,惊起两只白鹭。江十六望着振翅的鸟影出神,孟乾元临终前的话突然在记忆里浮现,那天雨下的很大,却唯独在那时停了下来,倒像是特意留着清明让他看清楚
——八百条人命填出来的惨胜,在金陵城那些达官贵人眼里,竟不如春日宴上一曲新编的《破阵乐》。
一声轻咳打断江十六的思绪,他猛地抬头,正对上老宅斑驳木门上簌簌坠落的碎雪。常生已一个箭步蹿出去,草鞋在结霜的石阶上打滑,险些撞上那邋遢老头的酒葫芦。
诶诶诶,老头!这是你家吗你就往里进?常生叉着腰,少年人清亮的嗓门惊飞了檐下寒鸦。
老头披着件油光水滑的破袄子,发间还粘着片枯叶,闻言却咧开嘴笑,缺了的门牙像老宅缺角的砖缝:这屋又没写你名?难不成是你家?
常生早抓着帆布跳脚,褪色的字在北风里猎猎作响:您老那眼睛让老鹰捉了去啊?江!这是俺哥江十六的家!
老头晃了晃酒葫芦,暗红色酒渍在袄襟上晕开朵朵残梅。
他忽然凑近常生,浑浊眼珠里闪过精光:你说写着江就是你的啊?那万一这江边的宅子岂不是一大半都是你家的了!呼出的酒气喷在常生脸上,呛得少年直往后仰。
江十六缓缓起身,青石板上未化的雪粒在靴底发出细碎爆裂声:我们可以让你住下,不过约法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