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从弄堂口走过来的时候,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但随即又压了下去,恢复了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东西带了?”她问。
“带了。”郑耀先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信封是密封的,用火漆封了口。里面是他昨晚默写出来的完整名册,用一种只有组织内部才能识别的特殊编码重新编排过。即便信封被截获,不知道编码规则的人看到的也只是一堆毫无意义的数字序列。
程真儿接过信封,放进了外套内侧的暗袋里。
“辛苦了。”她说,
就两个字,但她的眼神里有很多东西,心疼、担忧、骄傲、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全部压缩在这两个字里面。
郑耀先笑了一下。他的笑容很淡,但很真,跟他在特务处的办公室里对着手下和同僚挂着的那种笑完全不同。
“都是替组织扫除隐患,不算什么。”
程真儿没有再说别的。她知道他不喜欢在接头的时候说多余的话。多说一句就多一分风险,多停留一秒就多一分暴露的可能。
“这批名单的优先级是最高的。”郑耀先补了一句,“你用最快的方式发出去,编号用甲类急件。”
“明白。”
两个人在教堂后面的小路上并肩站了大约十秒钟。修道院的晚钟敲响了,铛,铛,铛。沉闷而悠远,像是从很久很久以前传过来的声音。
“最近注意安全。”郑耀先说,“特务处里面刚出了一个大案子,站里上上下下都在清查,短时间内不会太平。你找理由少出门,电台暂时不要用,等我确认安全了再联络。”
“好。”
程真儿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但声音从前方飘了回来,轻轻的,被钟声裹着,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你也注意,别把自己逼太紧了。”
然后她撑开伞,走进了雨幕里。
灰蓝色的身影在法国梧桐的阴影中晃了一晃,消失在弄堂的拐角处。
郑耀先站在原地又待了半分钟,确认没有尾巴,才转身往反方向走了。
三天之后。
下午两点半,特务处上海区的办公室里,宋孝安和赵简之正在大声庆祝。
南京的最新消息传来了:高占龙因“纵容属下勾结日方”的指控被彻底降职,从调查科的实权位置上撤了下来,发配到一个冷衙门挂了一个闲职。他手下的“深潜者”暗网被连根拔起,调查科在上海的渗透力量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六哥万岁!”赵简之端着搪瓷茶缸子一口灌了半杯凉白开,咧着嘴笑得像个弥勒佛,“高占龙那个老王八蛋,总算栽了!”
“小声点你。”宋孝安瞪了他一眼,但嘴角也在往上翘,“别让全楼都听见了。”
“怕什么!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赵简之大大咧咧地往椅子上一靠,“替党国铲除内鬼,光明正大的功劳!”
走廊里传来了笑声和议论声。整个上海区的气氛都松快了不少,连食堂的伙食都比平时多加了一个荤菜。
郑耀先坐在自己办公室的椅子上,隔着半掩的门听着外面的动静,脸上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这个微笑是给别人看的。
他关上门之后,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台小型收音机,调到了一个特定的频率。
沙沙的电流声中,一段旋律慢慢浮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