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刻意压下心底翻涌的细碎情绪,将所有眷恋、所有不舍、所有牵挂尽数封存,躯体维持着刻板冷硬的步调,一步步向前,远离城池中心,远离烟火人居,远离来之不易的安稳。
行至中途,人群中终于响起细碎的呼声。
起初只是零星几声,沙哑、低沉、克制,带着普通人最朴素的动容与不舍。随后呼声层层叠叠蔓延开来,顺着冷风铺遍整座街巷,数万声线汇聚在一起,整齐划一,厚重沉缓。
“陆寻,一路平安。”
呼声不高,没有激昂造势,没有悲壮嘶吼,却穿透凛冽寒风,穿透凝滞空气,直直落在三人耳畔,落在整片冷寂的天地之间。
这是废土之人最笨拙、最真诚、最沉重的送别。没有华丽祝词,没有殷殷期许,唯有最简单的平安祈愿,知晓前路九死一生,只求他们能踏险而归、平安复返。
又是一轮空镜留白。
风停。
声缓。
天光凝滞。
耳膜空鸣的震颤覆盖所有听觉,人群的呼声慢慢淡去,天地重归死寂。极致的安静里,藏着万民的牵挂,藏着故土的重量,藏着一场不问归期的远行。
苏野眼底的戒备彻底褪去一丝,冷硬的眉眼罕见柔和了一瞬。他见惯了人心险恶、势力背叛、弱肉强食的废土规则,从未想过,有一日能被整片土地的民众真心惦念。这份纯粹的信任,让他常年被厮杀与冰冷填满的心底,生出一丝微弱的暖意,转瞬又被前路的凛冽凶险覆盖,只余下更坚定的守护之心。
林小满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掠过一层极淡的湿意,却始终没有落下半分软弱。她太懂这份万众送别背后的重量,也太懂陆寻背负的一切。众人祝他平安,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西征之路无平安可言,不过是绝境搏命、以命换世。
细碎的心疼密密麻麻爬上心头,可她没有半分后悔。
她抬步追上陆寻的脚步,始终紧贴在他身侧,做他冷硬孤途里唯一的温柔锚点。
一路直行,终至港口。
近海的冷风更为凛冽,裹挟着海水咸腐的腥气与辐射焦糊味,层层叠叠扑打而来。木质远航船静静停泊在海面,经过数日检修加固,物资充盈、器械完备,冷硬的船体在灰雾之下,像一艘奔赴死地的孤舟,简陋、坚韧、决绝。
船员全员伫立甲板,躯体紧绷、神色肃穆,目光望向登船的三人,有敬畏、有紧张、有奔赴未知的忐忑,却无一人退缩。跟随陆寻征战多年,他们早已习惯了绝境同行,哪怕前路是无边海域、未知祸源,也愿誓死追随。
陆寻率先登船,足底踩过微凉湿滑的木板,触感刺骨冷涩。他立于甲板前沿,终于停下脚步,身形微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