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千金散尽还复来

何成局亲自引余思诒上了二楼,开了一间最大的雅间。柳如烟已经在里面等着了,古琴摆好,香炉点起,袅袅青烟中,她纤指轻拨,琴声如流水般淌出来。余思诒听得如痴如醉,茶都忘了喝。

何成局悄悄退出来,吩咐门口龟奴好生伺候,然后下楼去找刘文远——余思诒要组局,得提前把牌搭子凑齐。

刘文远不在布庄,也不在家,何成局是在城西一家赌坊里找到他的。

这家赌坊叫“顺兴坊”,门面不大,里头乌烟瘴气,挤满了三教九流。刘文远正趴在一张赌桌上摇骰子,眼睛通红,显然已经赌了不短时间。他面前的银子堆得老高,看来手气不错。

“刘公子手气旺啊!”何成局凑过去,在他耳边喊了一声。

刘文远吓了一跳,扭头看见是何成局,咧嘴笑道:“何二当家!你怎么来了?来来来,这把跟不跟?买定离手!”

何成局摆摆手:“刘公子,我来是给您带个发财的机会。”

“什么机会?”刘文远手一顿。

何成局压低声音:“新任广州知府余保纯余大人的二公子,余思诒,现在就在春香楼。这位爷是从京城来的,不差钱,想找人打牌。您今晚有没有空?”

刘文远眼睛一亮:“余知府的二公子?那当然有空!不过……”他嘿嘿一笑,“这位二公子的牌技怎么样?”

“京城来的纨绔,牌技能有多好?”何成局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刘公子,我可提醒您,余二公子是咱们春香楼的贵客,您赢归赢,别赢太狠,细水长流才是生意。”

刘文远心领神会,拍了拍何成局的肩膀:“何二当家,你这人就是太讲究。放心,我懂的。”

何成局又跟刘文远约了时间,然后马不停蹄地去约了赵公子和伍家小少爷。这两位都是老赌棍,一听有余知府的儿子在,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一圈跑下来,何成局回到春香楼时已经是下午。他在后厨随便扒拉了一碗饭,又去账房跟龚文对了对这个月的流水。正算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夹杂着女子的尖叫。

何成局放下笔,快步走出去,就见大堂里围了一圈人。人群中央,柳如烟捂着脸跌坐在地上,琴翻在一旁,琴弦断了两根。一个穿锦袍的中年男人满脸通红,显然喝了酒,指着柳如烟骂骂咧咧:“一个卖唱的,装什么清高!爷摸你一下怎么了?摸你是看得起你!”

余思诒挡在柳如烟面前,脸色铁青:“你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对姑娘动手动脚,还要不要脸了?”

中年男人斜眼看着余思诒,嗤笑道:“你谁啊?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也敢管大爷的闲事?这女人是你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你管不着!”余思诒梗着脖子,“你马上给柳姑娘道歉!”

中年男人哈哈大笑,他身后几个膀大腰圆的随从也跟着笑。笑了几声,他笑容一收,冷冷地说:“小子,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是佛山梁家的管事,梁铁山。你最好别多管闲事,否则——”

“否则什么?”何成局的声音从人群外传进来。

众人回头,就见何成局面带微笑地走进来。他的笑容看起来跟平时一样,和和气气,人畜无害。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何二当家笑得越和气,心里的火就越大。

梁铁山打量了他一眼:“你是这儿的老板?”

“二当家。”何成局走到柳如烟身边,弯腰把她扶起来,仔细看了看她脸上的掌印,转头对沈小荷招招手,示意她带柳如烟下去休息。做完这些,他才重新转向梁铁山,笑容不变,“梁管事,春香楼是做正经生意的,姑娘们卖艺也好,卖身也罢,全凭自愿。您要听曲,咱们欢迎;您要找乐子,红倌人那边请。但柳姑娘是清倌人,只卖艺不卖身,您动手动脚还打人,是不是有点过了?”

梁铁山冷哼一声:“过了?过了又怎样?老子花了银子,想摸谁就摸谁!一个小小青楼,也敢跟老子摆谱?”

何成局的笑容淡了一些。

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走到余思诒身边,低声说:“二公子,您先上楼歇会儿,这里交给我。”

余思诒犹豫了一下:“可是——”

“交给我。”何成局拍拍他的肩膀,语气不容置疑。

余思诒毕竟只是个纨绔子弟,刚才硬着头皮出头已经是极限,现在有人顶上去,他也就顺势退到了一旁。

何成局重新面对梁铁山,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梁管事,”他平静地说,“您是佛山梁家的人,家大业大,我惹不起。但春香楼有春香楼的规矩。您打了我们的姑娘,坏了我们的规矩,总得有个交代。”

“交代?”梁铁山冷笑,“你想怎样?”

何成局沉默了两秒,然后忽然也笑了,笑得比刚才更灿烂。

“赔钱。”他说,“一巴掌五十两。”

整个大堂都安静了。

梁铁山愣了一瞬,随即勃然大怒:“你耍我?!”

“我没耍您。”何成局语气诚恳,“一巴掌五十两,这个价很公道。柳姑娘是清倌人,名声比红倌人值钱。您打了她,传出去,她的名声受损,以后谁还敢来听她弹琴?这个损失,您得赔。另外,琴弦断了两根,您也得赔,一根十两。合计七十两。您是给现银,还是记账?”

梁铁山气得浑身发抖。他身后的随从们已经捋起了袖子,跃跃欲试。梁铁山喘着粗气,忽然咧嘴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啪地拍在桌上:“一百两,不用找了!但老子有个条件——你,给老子跪下,把这银票叼起来,这事就算两清了。”

何成局低头看着那张银票,又抬头看看梁铁山,表情古怪。

“梁管事,”他说,“您确定要这样?”

“怎么?不敢?”梁铁山得意洋洋,“不是要交代吗?这就是交代!跪下!叼起来!否则——”他使了个眼色,身后的随从们齐齐上前一步,气势汹汹。

何成局缓缓弯下了腰。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余三娘在楼上看得面色发白,指甲都掐进了手心里。余思诒握紧了拳头,脸涨得通红。几个龟奴悄悄抄起了板凳,只等何成局一声令下。

何成局弯下腰,却没有跪。他伸手拿起那张银票,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然后揣进怀里。

“谢梁管事赏。”他直起腰,笑眯眯地说,“巴掌的账结了,琴弦的账也结了。现在,咱们来算算您骂我春香楼是‘小小青楼’这笔账。”

梁铁山一愣:“什么?”

何成局转过头,对身后几个蠢蠢欲动的龟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然后他重新看向梁铁山,笑容温和得像春天的风。

但下一瞬,他的右脚猛然跺地!

大堂的青砖地面炸开一道裂缝,碎石飞溅。何成局的身形如同鬼魅般一闪,瞬间欺入梁铁山怀中。他没有出拳,只是用肩膀在梁铁山胸口轻轻一撞。

梁铁山整个人像被马车撞了一样,双脚离地,倒飞出去,砰地砸在大堂中央的八仙桌上。桌子轰然碎裂,木屑纷飞。梁铁山躺在碎木之中,嘴里喷出一口血,眼睛瞪得像铜铃,满脸不敢置信。

他的几个随从还没反应过来,何成局已经退了回去,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我忘了自我介绍。”何成局慢悠悠地说,“我叫何成局,春香楼二当家。武者五阶巅峰。梁管事,您是哪一阶?”

梁铁山咳着血,说不出话。他只是个凡人,连武者都不是。仗着梁家的势在外头横行惯了,没想到今天踢到了铁板。

何成局走过去,蹲在梁铁山面前,替他整了整衣襟,轻声说:“梁管事,我本来不想动手的。和气生财嘛。但您让我跪下,这个就有点不合适了。我这个人,穷是穷了点,但膝盖骨还是挺硬的。除了小时候跪过我娘,还没跪过别人。您要谅解。”

他站起来,对门口的龟奴招招手:“把梁管事扶起来,送门口。对了,梁管事——”他低头看着梁铁山,“您要是想报仇,随时来春香楼找我。但我提醒您一句,我这个人记仇。今天您挨了我一下,我出了气,这事就算扯平了。要是您再来,可就不止一下了。您想清楚。”

梁铁山被随从们七手八脚地扶起来,脸色惨白,咬着牙说:“姓何的,你等着!”

“等着呢。”何成局笑了笑,“慢走,不送。”

梁铁山一行人狼狈地出了春香楼。大堂里静了几秒,然后忽然爆发出一阵叫好声。那些看热闹的客人纷纷鼓掌,有人喊道:“何二当家好身手!”“梁家算什么东西,在咱们何二爷面前算个屁!”

何成局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对那些叫好的客人拱了拱手,然后朝楼上走去。

余三娘站在楼梯口,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她看着何成局走上来,低声说:“梁家不好惹。他今天吃了亏,肯定会报复。”

“我知道。”何成局说,“所以我没杀他。打一顿,算是教训,也留了余地。梁家虽然势大,但毕竟不在广州城里。他们要是真敢大动干戈来报仇,就得考虑一下余保纯余大人的面子——春香楼现在是余二公子的心头好,而余保纯是广州知府。梁家再横,也得给四品大员几分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