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学会了和它们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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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过了一个多月。
菜地里的白菜长出了新叶,萝卜冒出了苗,葱也绿了一小片。他每天提水浇菜,渐渐地掌握了分寸——水多了菜会烂根,水少了菜会蔫。老婆婆路过的时候不再摇头了,有时候还会点一下头。
他读完了《道德经》的前两卷,开始读第三卷。第三卷里有一句话:“大道废,有仁义。“他读了之后把书合上,想了很久。
他学会了自己做饭。灶台火老是灭,他得蹲在灶门口拿蒲扇扇风。扇了半天,火起来了,烟也起来了,把他熏得眼泪直流。但他做出来的饭能吃了——有时候有点焦,有时候有点生,但能吃了。老婆婆给了他一小罐腌菜,他就着吃了很久。
他去镇上的次数越来越少。第一次去是买米买盐买Thumbnail,第二次去是买被子和《道德经》,第三次去是买菜秧,第四次去是买了一把新Thumbnail——旧的那把砍柴的时候砍出了好几个缺口。镇上的人还是看他,但看的眼神不一样了——第一次是看陌生人,这一回是看“住在村尾的那个年轻人“。
他喜欢这样。不被注意,不被记住,不被需要。
他只需要提水、种菜、读书、散步。
还有——去看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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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是十月初。天气转凉了,早晚要加一件衣裳。他早上起来浇了菜,吃了早饭——一碗粥,一碟腌菜——然后拿着书出门了。
他不是故意要去河边的。他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读书。他屋子里也安静,但屋子太小了,待久了闷。河边开阔,风大,吹在脸上清清爽爽的,书页被风吹得“哗哗“响,他得用手按着——他觉得这样挺好。
他走到那棵大柳树底下,刚要把书打开,忽然听见了声音。
是水声——但不是河水流动的声音。是“啪嗒、啪嗒“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拍水面。他抬头往声音的方向看——
河的拐弯处,有一个女子在洗衣。
她蹲在河边的石头上,石头不大,她蹲在上面,身子微微前倾。手里拿着一件衣裳——看不清是什么衣裳,隔着距离只能看见一片浅色——在河水里搓。搓完了,提起来,在水面上晃一晃,把泡沫晃掉,然后放在身边另一只篮子里。
她穿着粗布的衣裳,颜色洗得有些发白。头发束在脑后,束得很简单,没有簪子,用一根布条扎着。她的动作很轻——不是用力搓的那种洗法,是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搓,像在抚摸那件衣裳。河水从她手指间流过,带走了泡沫,也带走了时间。
肖琪站在柳帘后面。
大柳树的枝条垂下来,挡住了他的身子。他没有故意躲——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见有人在洗衣,就自然而然地停住了脚步。他站在柳帘后面,隔着密密的柳条往外面看。
她没有抬头。
从他站的地方能看到她的侧脸——不算很美,但很安静。眉毛是淡淡的,鼻梁不高不低,嘴唇微微抿着,像在想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她的手伸进河水里的时候,水面映出她的脸——一晃,碎了,然后又合起来,她的脸又完整了。
他不知道她是谁。这个村子他来了一个多月,见过的人不多——老婆婆、镇上卖东西的老板、菜地里隔壁的老农。这个女子他没有见过。可能是邻村的,可能是这个村子的,可能每天都会来这里洗衣——但他之前没有遇见过。
或者遇见过,但没有看见。
他之前来河边的时候,脑子里有画面——战场、营帐、喊他名字的人。那些画面挡在眼前,让他看不见别的。现在那些画面淡了。像墨滴在水里,散开了,水变灰了,但能看清对面的东西了。
他看见了她。
她换了一件衣裳洗——也是粗布的,颜色比上一件深一些。她把衣裳放在水面上,两只手按上去,慢慢地搓。搓衣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猫在打呼噜。河水很清,她手指的轮廓在水下看得清清楚楚——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点红,可能是冷水泡的。
他看了很久。
不知道多久。可能是半盏茶,可能是一炷香。他站在柳帘后面,一动不动,像一棵树的影子。她始终没有抬头。她的注意力全在衣裳和河水上面——全在那个世界里。那个世界很小,只有一件衣裳、一双手、一条河。但她在那个世界里很安稳。
他忽然觉得——这样很好。
不是“这样很美“,不是“这样很动人“。是“这样很好“。好在哪里呢?他说不出来。可能是因为她没有抬头看他。她不知道有人在看着她,她不需要知道。她只是在洗衣——洗一件衣裳,再洗一件衣裳。衣裳洗干净了,晾在篮子里,她提着篮子走了。就这么简单。
他站在那里,想着“这样很好“这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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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洗完了。把最后一件衣裳放在篮子里,用一块布盖好。然后她蹲在石头上,把手伸进河水里,又伸出来,甩了甩水。
她站起来。
肖琪看见她的个子不高——比柳月矮一点,比南宫燕矮一点。她弯腰去提篮子,篮子不轻,她换了两下手才提起来。
然后她转身,往村子的方向走。
走过柳帘的时候,肖琪看见她的正脸——眼睛不大,但很亮。脸上有被风吹出来的红,不是胭脂,是风。她走过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可能是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了。但她没有往柳帘这边看,继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