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22章 取册的人,先写名

() 辰时还没到,小邱先把黄铜管拆下来了。

半截管子横在木栏外,裂口朝上,像一张被撬坏的嘴。昨夜青铜夹刮进去的齿痕还在,管壁里一圈黑红蜡灰,拿布擦不掉。

小邱拿着铜刷蹲在旁边,刷两下,停一下。

“掌柜的,今日药包走不了这根管。”

钱守常正在翻账,笔尖悬着:“那就走车。”

“车要从前门过。”小邱声音压低,“前门站着人。”

钱守常抬头。

药材行前门外,停了三拨人。

一拨穿白边剑袍,腰间挂着万剑宗三堂小牌。为首的是个瘦高录事,手里抱着一只白木取册匣,匣角用三色绳扎着。

一拨是药王谷内柜,黑红袖边,带了一只小火匣。火匣不大,底下却铺着四层隔热黑布,放到石阶上时,石阶缝里立刻冒出一线焦味。

最后一拨站得最尴尬。

范青。

昨夜那个转函房跑腿弟子。

他今日没抱夹子,只抱着一叠赔损单,袖口比昨日更皱。看见小邱拆管,他先把赔损单往怀里压。

小邱眼尖:“范师兄,管子你赔不赔?”

范青立刻看钱守常:“钱掌柜,我今日不是来赔管的。”

钱守常把账夹合上。

“那你来干什么?”

范青看了看前门那两拨人,声音小了一截:“带路。”

钱守常笑了一声,把笑憋回去。

“昨日你带函,坏一根管。今日带路,打算坏什么?”

范青没接。

白边剑袍那人先走到木栏外,取出一张白条。

“万剑宗正名堂录事,丁绍。奉戒律堂、剑谱院、正名堂三堂会签,辰时取阅长青门师门名册第三页。”

他说完,等人接条。

没人接。

小邱还蹲在地上刷管,铜刷刮得吱吱响。

丁绍皱眉:“此为三堂正条。”

钱守常问:“谁签的?”

丁绍把白条翻给他看。

三枚堂印都在。

戒律堂。

剑谱院。

正名堂。

印下各有一条细黑线。

线尾空着。

小邱探头看了一眼:“这不还是没人名吗?”

丁绍脸上的肉绷了一下:“三堂会签,以堂印为准。”

木栏里,小禾正在喝药。听见“没人名”,她把碗从嘴边拿开。

姜璃在炉边敲了敲铜勺。

“喝。”

小禾低头喝了一口,苦得肩膀缩了缩。

阿南比她快一点,碗已经见底。他把药账往怀里抱了抱,昨天被青铜夹压出的齿痕还在账角。

“他们今天不压我的账吧?”

“不压。”姜璃把铜勺擦干,“压了剁手。”

丁绍听见这句,往炉边看了一眼。

药王谷内柜那人把火匣往前推了半寸。

“姜璃,内柜复核。你先到火匣前按手。”

姜璃没动。

“你叫什么?”

那人把腰牌翻出来。

孟九思。

药王谷内柜复核吏。

钱守常在账夹边上补了一笔:“内柜复核吏孟九思,到。”

孟九思看他:“我不是来给你记账的。”

钱守常笔没停:“到门的人,都要记。”

范青站在最后,悄悄往后挪了半步。

小邱抬头:“范师兄也记了吗?”

钱守常:“昨日就记了。”

范青的鞋尖停住。

静室门前,洛清寒旧剑鞘压着师门名册第三页。她右手仍吊着,脸比昨日更白一点,左手却稳。

丁绍看见名册,把取册匣往前送。

“我只取第三页拓影,不带原册。”

洛清寒问:“谁取?”

“丁绍。”

“你替哪一堂取?”

丁绍顿了一下:“三堂。”

洛清寒把旧剑鞘往名册上一压。

“三堂只有你一个人?”

丁绍被问得有些烦:“洛姑娘,万剑宗取册,自有门规。”

“门规会自己背匣?”

丁绍的手指在匣绳上紧了一下。

孟九思冷声道:“万剑宗取册,药王谷复核弟子,互不相干。姜璃,你别躲在病人后面。”

姜璃抬头。

她左肩白布还没换,边上渗出一点旧红。她把铜勺放在炉沿,勺底沾着一点药渣。

“我没躲。”

她走到火匣前半步,又停下。

孟九思把火匣打开。

匣里没有明火。

只有一块黑红色火泥,火泥上压着三枚小银针,针尾分别刻着“丹脉”“废印”“涉案”。

阿南小声:“这像扎人的。”

小禾立刻把自己的退诊牌往袖子里塞。

姜璃看见那三枚针,指尖在袖口灰上擦了一下,笑了。

“复核药炉,带针干什么?”

孟九思道:“内柜要验你丹脉旧印。”

“谁签验?”

“我。”

“验完谁接?”

孟九思没立刻答。

姜璃把手伸到火匣上方,没有按下去。

“你敢写,姜璃复核后不离长青门吗?”

孟九思看了一眼静室门。

静室里没有声音。

姜璃的手还悬着。

小黑炉的火也悬着,炉腹一呼一吸,药渣苦味往外溢。

孟九思道:“复核后,是否随案,由两宗会商。”

姜璃把手收回来。

“那就等会商的人来。”

孟九思的火匣“嗒”地一声,三枚银针同时抖了一下。

柳元白从银案旁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