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夏师父并未回应,他向来沉默寡言。

几人简单收拾,准备了诞辰礼品,牵马下山。

医仙姓虞,一家子住在山下小镇,开了间虞氏医馆,平日里无偿为镇上病人问诊。

江不系管他叫虞叔。

虞氏医馆建在郊外,一间二层高的红木小楼,周边修筑栅栏,楼外大片空地皆用以种植药材。

虞家小女与江不系同岁,在阁楼静养数年,从未踏出过栅栏半步。

她绑着马尾,黑发垂在肩前,搬了张桌椅,站在上面,趴在窗沿,望着楼外。

栅栏之外的黄土道上,夏师父牵马走近,两童一前一后坐在马鞍上。

医仙出来迎接,笑着与夏师父说着什么。

虞家小女听不见,也不会说话……她单是在窗缝偷偷观察马鞍上的一男一女。

她学了许多字,阿娘提笔告诉过她,这年岁相仿的一男一女,是她在远暮山唯二的同龄人。

日后见了,要以兄姐相称。

只是不知怎的,那兄长姐姐,还未进门,便好似起了口角,在马背上扭打起来。

惊了马儿,撞坏栅栏,踩坏许多药材。

医仙与夏师父见状大笑,倒是不恼。

虞家小女却是生了气,有些药材可是她亲手种下的……

于是她对江不系与夏令绾的第一印象极为糟糕。

诞辰宴上,小丫头心底藏不住事,板着小脸,众人只道她是怕生。

江不系凑近,朝她说些什么。

虞家小女既听不见,也不能开口说话,更不愿搭理他。

江不系于是提笔写道,短短几字。

“以后我唤你妹子吧。”

隔天,江不系下山,来了医馆。

虞家小女讨厌他,不愿见他,可又怕他弄坏自家什么东西,于是躲在阁楼,偷偷瞄他。

江不系次次都能发现她,回回看她,她都如受惊的猫儿般躲开。

片刻后又折返,暗中观察。

出乎虞家小女预料,江不系并非寻她玩耍,而是撸起袖子,帮着医仙修补栅栏,重植药材。

小女眨着大眼睛,在阁楼窗缝,瞄着江不系弯腰劳作。

一日,两日,三日……江不系总来医馆。

偶尔想来见见她,她却避而不见。

一日,小女在阁楼等了许久,也不见江不系的身影。

她慌了神,跑下楼,问自己阿娘。

阿娘笑着告诉她,三郎还需练功习武,大多时日都在山上苦修,哪有那么多时日下山陪你玩。

江不系那夭折的兄长为大郎,夏令绾是二姐,他自然便称三郎。

虞家小女点头了然,又回了楼,心想他不来才好,省的又弄坏什么。

可她心底却空落落的……毕竟这年岁的娃儿,肯定是怕寂寞的。

她便在阁楼等啊等,等啊等。

冬至清晨,楼前积起白雪,檐下竖起一根根冰锥。

江不系与夏令绾来了……被医仙唤过来,帮忙铲雪。

江不系似是学了轻功,一跃数丈,轻松踏在阁楼前的飞檐上。

虞家小女裹着暖白小袄,见状连忙关窗,心尖儿噗通跳,料想是还没想好怎么与自己这位兄长相处。

江不系的影子印在窗纸上,弯腰铲雪……虞家小女望着他的影子。

忽的,影子渐渐变大,窗户被推开,吓了虞家小女一跳。

不曾想,窗外那人却不曾进屋,只是塞进一本小册,便合上窗户。

拿起一瞧,册里夹着纸条,上面写道:

“镇上买的江湖小传,供妹子解闷。”

虞家小女再抬眼,窗纸上早已没了那人影子。

江湖小传名为《射雕英雄传》。

日子一天天过去,眨眼入春,积雪消融,虞家小女依旧在阁楼上等着江不系的身影。

只是这次她会看着江湖小传,打发时间。

连祖传医书都不看了,气得虞医仙胡子歪。

江不系很少下山,大多时日都在山上练功,虞家小女与他相见的日子并不多。

她很寂寞。

常常坐在窗前,时不时抬眼望向窗外。

春天过去,蝉鸣声起,虞家小女换上单薄长裙,可可爱爱。

江不系终于来了。

虞家小女轻哼一声,依旧不见他……小丫头心底生气,觉得江不系没把她这所谓妹子放在心里。

这次来,肯定又是阿爹唤来干活的。

的确如此,帮医仙收些药材后,江不系才跃上飞檐。

依旧站在窗前,为她递来江湖小传。

虞家小女拾起名为《多情剑客无情剑》的小册子,照旧翻开第一页,取出内里夹着的纸条。

“今天同师姐比试一番……没打过,她不太聪明,我却次次不是她的对手,果然失去些什么,便会拥有些别的东西。”

“我就是吃了太聪明的亏,当不了郭靖。”

虞家小女没忍住噗嗤一笑,笑声悦耳。

再抬眼,江不系已不见了踪迹。

很快,潇潇落叶,洒满庭院,秋天无际。

江不系踏着落叶来了医馆,轻车熟路踏上二楼飞檐,推开窗户。

照旧递出自己亲笔写的江湖小传时,一张纸条从窗缝里挤出,上面写道:

“阿兄打不过夏姐姐,往后多来医馆,让爹爹为你调配些强身健骨的丹药。”

“郭靖一点也不俊,不像阿兄,阿兄很好看的,像李寻欢。”

江不系哑然失笑,也没多言,单是提笔一字。

“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又是一年冬至,江不系第一次杀了人……藏在镇子上的恶匪,值五两纹银。

给师姐与虞家妹子一人买了件小袄,后因不合身,被退了货……银子差点没要回来。

春天,虞家妹子给他缝了一件披风,也不合身,太宽大了。

不知在她心底,江不系得有多挺拔。

但款式挺不错,再等几年就能穿了。

夏天,江不系牵着马,夏令绾坐在马上,站在阁楼下。

他朝楼上喊,希望同虞家妹子去河边玩水解暑。

医仙夫人站在二楼窗后,大声告诉他们,虞家妹子还需静养,不能出门,江不系失望而回。

两人也没去玩水,转而去林中猎鹿。

虞家妹子在阁楼里哭。

隔天,江不系捡了一只小三花,连同鹿肉送进医馆,让虞家小女养着。

冬天,江不系用雪给虞家妹子做了个小雪人。

不甚好看,但摆在医馆桌上,被三花踩碎,好不容易堆好,隔天又化成了水。

虞家小女再次哭了。

春夏秋冬,年年岁岁,渐渐的,虞家小女养好身子,终是可以出门游玩。

江不系没带她玩水,妹子年岁渐长,小小荷包,有了姑娘气,自不能被水打湿衣裳。

他带她策马,绕着镇子跑了几圈。

虞家小女抱着三花猫儿,俏脸红扑扑,汗如雨下,笑得很开心。

一年复一年,小三花已成了大胖猫,整日只知睡觉。

山上山下的三人也日渐长大,已是少年。

夏令绾身姿高挑,乌发束腰,容颜绝美却不沾情绪,一眼看去,还当她是什么冰山美人。

谁又能知道,她连话都不会说呢。

虞家小女也已长成了大姑娘,发丝束起挽在肩前,琼鼻樱唇,黛眉杏眼,亭亭玉立,温婉可人,饱读医书,已将医仙本事学了大半。

江不系腰间挎剑,身长七尺,一袭白衣,英姿飒爽,脸上写满了少年独有的意气风发。

只是随着年岁渐长,武功渐高,江不系自然不会将心思一直放在远暮山的一亩三分地上。

当年害得师母惨死,师兄夭折的仇家,还未寻得。

自己的身世,也一无所知。

对于自己的身世,江不系随缘,但养育之恩,师门血仇,却不能不在乎。

江湖上的事,向来是一报还一报,有人报仇,有人报恩,再正常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