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不起的人按豁免条款免收。但豁免的判断标准不能只是'看着穷'——需要定审核标准。“乌止说。
“标准一:过去三十天内在公共灶台每天只领一碗粥的人。标准二:家庭成员超过三人但没有一个成丁的人。标准三:家中有人因病或伤无法劳动超过三十天的人。“青蘅在草稿的豁免条款部分补写了这三条标准。写的时候她的手腕在粗纸上微微压了一下——压的幅度很小,但让她写出来的第三条标准的最后三个字“三十天“比前两个字粗了半分。半分的差异是因为写到“三十天“时她的手腕肌肉出现了短期疲劳。
“三条标准可能覆盖多少人?“
“大约四分之一——二十户左右。正常缴税大约六十三户。“青蘅算出这个数字以后停了一下——停了大约三息。三息的停顿里她抬头看了一眼乌止。看他的眼神和读数据的时候不同——读数据的时候眼神固定在一个点,固定在粗纸的某一行数字上。看他的时候眼神有一个微小的变化——从聚焦到放松再到聚焦。放松的那个瞬间很短——大约半息。
“六十三户的税收够不够据点运转——“
“够。但够了以后还要盈余——盈余是用来向联盟证明据点能自运转的凭证。证明能自运转的方式是税后盈余转入公共储备——公共储备每增一成就多一分谈判筹码。“乌止把青蘅实施草稿里的“先统一后修正“方案旁边用炭笔加了一行标注——标注的内容是“码头区今日分类征收,水源区明日,散部落后天——分类征收,当场调整,豁免按三条标准审核“。
标注写完以后青蘅的炭笔停了两息。两息的时间里她把乌止的标注读了一遍。读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当场调整“四个字上停了一停——停的原因是她想计算当场调整在每个区的时间成本。
“码头区十二个泊位今天之内分类征收够了。“她说这句话的语气是妥协的语气——不是让步而是“你的数据和我的数据合在一起以后能跑出一个可行的方案“。妥协和让步的区别在于让步让的是权利,妥协合的是数据。
乌止把两人的草稿收在一起叠好——叠的方式是青蘅的实施细则在下,乌止的标注在上,户籍手册的中页夹在两者之间做对应索引。三叠粗纸叠在一起以后厚度大约四指。四指厚度的粗纸在两人手掌之间传递了一次,传递的时候纸页的边角相互摩擦发出一声连串的沙沙。沙沙的声音很轻但比平时翻一页粗纸的声音密——密的原因是同时摩擦了多层纸页。
“刚才你说的第一条分歧——税率套用——还没完全定。“青蘅在他叠好粗纸之后补了一句。
“码头泊位套船只附属百分之三。水源使用权和住宅分别算——使用权套杂项百分之五,住宅套丁类住宅百分之二。散部落住穴套临时性居所百分之二,木屋套丁类住宅百分之二。“乌止把税率分配逐条说出来。逐条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右臂暗纹热度维持在比体温高半度的水平——半度的水平说明暗纹没有感知到额外的灾厄压力。讨论税率不是灾厄。讨论税率是分配规则。
“水上船只怎么算——码头停泊的船每一艘都有船只税再加停泊税,加起来每艘百分之三加百分之五——百分之八。百分之八对运盐船无所谓但对运粮小船——小船一趟只能运大约四十袋粗粮,利润大约是银一两二钱。百分之八的税大约是银九分六——占了利润的八成。交完以后利润只剩银二分四。二分四不够付船工工钱。“青蘅在草稿的船只分类部分补了一条备注——备注的内容是用极小的字写在边框空白处的。
“小船。运粮小船豁免停泊税——只收船只税百分之三。但豁免的条件是小船需要帮据点运一次外岛物资——以运代税。外岛物资包括联盟的粗粮和修栈桥用的硬木——运完以后停泊税抵扣。“乌止说完以后停了一息然后补了最后一句。“可以。但需要记账——记账需要登记小船的具体信息、运货时间、运货量。登记增加了执事的工作量——潮民会执事人手本来就不多——管水三个、管灶一个、管户籍一个。多一个人记账。“
青蘅的这句话是陈述而不是反对——陈述里的“人不够“是事实,“需要人“也是事实。两个事实叠在一起的结果是需要招人。招人的方式是从据点散部落找——散部落里有些年轻力工在码头停摆以后没工做,可以做记账的工作。
“散部落找两个识字的。“乌止说。
“识字的在散部落不多——大约三个。一个年过五十——老妇人的丈夫,以前在旧祭场当过文书打杂。一个三十岁——跑外岛的船工,读过一年私塾。一个十五岁——外围散部落一个孤儿,旧港主从前出钱供他读过两年书。“
青蘅说到“旧港主“三个字的时候语速慢了半息。慢的原因是提到了旧港主会绕回完整账本和执笔人的事——那件事在上一章之后还挂在那里没完。
“旧港主。“乌止重复了这个名字,不是疑问而是确认——确认的意思是“这件事还没完“。
“还没完。“青蘅回答。
“先完今天的事。“乌止站起来。站的时候膝盖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咔——关节的软骨在长时间蹲坐之后回弹时发出的声音。声音很轻——大约只有两步以内能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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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民会接手代收新法税的第一天在下午正式开始。
开始的地点不是码头而是据点行政区木屋的门口——木屋门口的灰白石台面上铺了一张长桌。长桌是临时从公共灶台搬过来的——搬的方式是两个人抬,一个抬桌面的左端,一个抬桌面的右端。抬的过程中桌腿底部的铁钉垫在石面上拖出了一段大约三步长的白色刮痕——刮痕的深度大约一分。
执事是潮民会选的三个人——一个是管水源的四十多岁男人,一个是管户籍的二十多岁女子,一个是从散部落临时找来的账房助手——年过五十的那位。年过五十的那人戴着半副旧眼镜——镜片是玻璃的,玻璃上有一道灰白的磨痕,磨痕的位置在右镜片的下半部分。磨痕的来源是他的右手拇指长年翻账页时在镜片上留下的指纹磨损——指纹的油脂在玻璃上停留久了以后形成半透明的一层膜。膜的厚度太薄量不出来,但肉眼从侧面看能看到一道很淡的彩虹纹。
桌面上的东西排成从左到右四排:户籍手册、粗纸收据、炭笔三支、银匣。银匣是铁制的,铁面有锈,锁扣上挂着一把铜锁。铜锁的钥匙在管水源的男人手里。银匣的内部用铁板分隔成三个格——一格放潮税银,一格放祭税银,一格放豁免缓冲区。豁免缓冲区的意思是先收了但审核后可能退回的税金暂放此处不退不交——一旦确认属豁免就第一时间退回去而不需要从“已入账“的状态退。
第一户来交税的人是码头区的一个力工——就是上午在仓库门口站了半天等税吏的老人。他站在长桌前大约一步的位置——一步的距离够他看清桌面上的东西但看不清银匣里的钱。他手里拿着大约五枚碎银——碎银的大小不规则,每一枚的重量大约在一钱到三钱之间。碎银在手掌里放久了以后掌心的汗水和银面的氧化层发生反应,让银面从灰色变成暗灰色——触觉上感觉微微发涩。
管水源的男人开始给他登记。登记第一步是翻户籍手册找户号——老人的记录在码头区第三页。第三页的竹签号是“码头-二十七“,户主姓名“洪阿大“,人口“四“——洪阿大和妻子加两个儿子。妻子煮粥,大儿子也当力工,小儿子十一岁不缴祭税。
“洪阿大——户号码头-二十七。人口四——成丁二。产业——码头区木屋一间——套丁类住宅。另有码头泊位十二号——套船只附属。“管水源的男人每说一个数字就翻一页户籍手册——翻页的速度大约每息一次。每次翻页之前他需要低头看一眼手册上的记录——低头的角度大约从水平线往下偏三十度。三十度的偏角让他看完抬头又多用半息。
管户籍的女人负责填写收据。收据的格式是青蘅临时按七栏格式画的——她在粗纸上画了七十多张收据,每张巴掌大小。画的数量太多以后她的手开始酸——酸的位置在食指和中指的指根。酸的程度不算重但画到后面几十张的时候收据的栏线粗细从大约半分的均匀偏离到大约一分的偏差。
她填第一张收据的时候发现七栏中错了三栏。
错的是户号栏、计税额栏、实缴额栏。户号栏填成了“洪阿大“而不是“码头-二十七“——新法要求填编号而不是姓名。编号的作用是保护隐私——账册对外翻阅时不暴露具体户主的纳税额。计税额栏填了百分之五而不是百分之三——她看税率表时错扫了一行,船只附属的百分之三行被杂项的百分之五行遮住了——两行之间的间距不到半线。间距太窄的原因是青蘅写税率表的时候为节省纸面挤压了行距——挤压行距是她的习惯,在账面上能多写一倍的信息量。
实缴额据此算错了——多收了大约银七分。
管户籍的女人把第一张收据撕下来揉成一团——揉的时候粗纸的纤维在她手心里发出连续的一阵沙沙。揉完她把纸团扔进桌子下面的竹篓——竹篓是收废纸用的,篾条编法是老式的四角锁扣法。四角锁扣在篾条弯折处有磨得很光的接触面——接触面的磨损来自长期使用。
她重新画了一张收据。重画的动作比第一次快了半息——不是因为她熟练了而是因为两张收据的内容在她脑中形成了模板。模板形成以后她不需要再逐条核对七栏——只在脑中填写对应的变量。
第二个错误发生在第四户——一个外围散部落的临时住穴住户提前出现在码头区。管户籍的女人在户籍手册上翻了两遍都没找到他的记录。翻两遍用了大约二十息。
“不在户籍手册上。“她说。
“为什么不在?“乌止站在长桌的侧边——从收费开始他就站在那里看。站的位置是长桌右方三步——三步的距离够他看清每一个环节但不干涉执事的操作空间。
“半年前更新户籍的时候他跑了。“管户籍的女人翻到手册最后一页的补遗页——补遗页上有大约十几个人的临时登记。临时登记的内容比正式登记少了三栏——只记姓名、人口数和临时落脚点。“跑的原因是他当时家里有两个病人,缴不起税怕被拴。现在回来了——病人一个好了另一个死了。按补遗收就是按人口收定率——补遗记录没有产业分类,没办法按类别套税率。“
她在收据的第七栏实缴额旁边用炭笔注了一行——“暂按补遗缴收,待产业登记完成后补退“。写“补退“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停——停的时间大约一息。一息的时间里她感受到的不是困惑而是“以后要多做一步“的预期压力。
第三个问题出在码头泊位分类——泊位的性质不是完全一样的。有六个是运粮运盐的商用泊位——商用泊位套船只附属百分之三,是乌止和青蘅刚才定的。剩下六个是渔船泊位——渔船不运货也不交易,是外围散部落渔民打捞海鱼自用的。渔船泊位该套什么——套船只附属的话,附属的定义是“商用船只的停靠及相关服务“,渔船不算商用。套杂项的话百分之五比商用船只附属的百分之三更高——套高了对渔民来说不合理。
管水源的男人把这个问题提出来的时候乌止沉默了两息。两息时间里青蘅的税率分配方案在他脑中回放——码头泊位套船只附属百分之三,水源使用权套杂项百分之五,散部落住穴套临时性居所百分之二。回放了一遍后他做出了一个青蘅没在方案里写但他现在需要现场决定的调整。
“自用渔船泊位——豁免。不计入税收范围。“
管水源的男人在收据上写了一个“免“。写“免“的时候炭笔的笔锋收得很尖——尖到字的最后一笔是一根细细的收尾线。收尾线在粗纸上被纤维纹路吃掉了一半——吃掉以后的“免“字看起来像半截字。他的动作没有往回补——炭笔不能擦。
第四户收完以后收了大约三十户。三十户的时间里又出现了三处错填——一处是计税额栏把丁类住宅的百分之二填成百分之五,一处是实缴额栏的数字写反了本位和分位——应该是一两三钱写成了三两一钱,一处是户籍号把“水源-六“填到“水源-九“的收据上——两张收据的户主名字也因此交叉错位。
三处错误都被管户籍女人当场核对发现——核对的方式是每写完五张收据就回看一遍前五张的户号和姓名对应。回看一遍大约用十息。十息的回看加了每日征收总时长的三成——三成的加时对一个人的速度来说不致命但让她在午后的头上冒了一层细汗。细汗的分布从发际线开始向后延伸到两鬓——延展的形状像两条弯曲的潮水线。
第一天征收持续到天色变暗。
收上来的碎银总量大约比青蘅预估的少了大约一成。一成原因是外围散部落里跑掉了两户——跑掉的两户听到要重新登记产业就搬到了据点以外的礁滩区。礁滩区不算据点范围内意味着不在税收覆盖范围内,但他们在礁滩区要靠据点的水源和灶台吃饭——不在范围但要吃饭,吃饭又不交税。这个问题需要在之后的征收中解决——解决的难度比分类高。
管水源的男人在征收结束以后把银匣锁上。锁上的时候银匣铁盖和箱体之间的锈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铁锈吸收了碰撞时的大部分动能,转化成微量的热度。热度和铁锈表面的空气反应产生了极淡的铁锈味。铁锈味在空气中仅飘了大约三步就散了。
青蘅站在收回的收据堆旁边——七十九张收据按户号顺序叠放。叠放的方式是最早收的在最下面,最晚收的在最上面。叠好以后她用手量了一下厚度——大约两指半。两指半的收据堆包含了一天的错误——第一张收据的格式错误、第四户的分类缺失、渔船泊位的豁免定性、外加三处错填后被当场换写的收据。总错误数是六处——六处在七十多张收据中占比大约百分之八。
“百分之八太高。“乌止说。
“第一天。第二天会降。“青蘅说。
“降到多少?“
“百分之五。“她的回答是不确定的确定——数字是确定的但“会降“的动词是不确定的。不确定的原因是第二天可能出现的新问题未知——新问题出现以后错误率可能不降反升。升的原因是什么她说不清——但以她的经验新系统首日到次日之间通常是波动最大的时段。
“错误退补处理明天早上做——和第二天征收分开。分开做的好处是错误不会传染到新收的。“
乌止点头。点头的动作幅度很小——小到不仔细看以为没动但仔细看能看到脖子有一个向下的微动。微动持续了大约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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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恢复运转是在税收第一天的后半程开始的。
在开始征收大约一个时辰之后码头区的力工陆续回到栈桥——回来的方式不是被叫回来的而是他们自己听到消息走回来的。消息的传播方式是口头——一个人告诉另一个人,另一个人再告诉第三个人。在据点这种小范围内口头传播的速度大约是每半刻传遍一个区——半刻传一个区意味着消息从码头传到水源区大约需要半刻,从水源区传到散部落区大约需要再半刻。合计二刻。
码头上停了快一天的三艘船终于有人接缆绳了。接缆的是上午离开的那三个力工——接缆的顺序按船只大小从大到小。最大的是运盐船——运盐船的吃水深约四尺,四尺的吃水让船在泊位上的高度比栈桥高出一尺半。高出一尺半意味着缆绳要从下往上抛——船上的船工把缆绳抛下来的时候缆绳在空中走过一条弧线。弧线的形状和水面上的潮波弧线相反——缆绳的弧线受重力影响往下弯,潮波的弧线受风力影响往上弯。
力工接到缆绳以后开始卸货。卸货的过程是熟得不能再熟的——弯腰、提袋、转身、走五步、放下。五个动作每个大约一息——五个动作连起来是一套完整的“卸一袋“循环。循环重复的次数和船上的袋子数量成正比——运盐船上八十袋盐,循环重复八十次。每二十次停十息——停的时候力工喝一口蓄水池的水。
水在今天下午已经恢复供应了。
恢复供应的原因是上午乌止离开水源区之后在平潮日潮水最低的那一段时间里自己下水清理了进水格栅的淤壳。他用的不是专用清淤铁钩——专用清淤铁钩在税吏的仓库里,仓库锁着——他用的是一根修井时凿切废石留下的铁钎。铁钎的钎头比专用钩钝三倍。钝三倍意味着撬淤壳需要多用两倍的力气——两倍的力气让右臂暗纹的温度在清理过程中从一度升到了二度。
淤壳撬下来以后是一块比巴掌大两倍的灰黄色硬块。硬块落进海水以后沉底——沉底的时间大约两息。两息之后格栅的进水恢复到大约正常量的八成。八成够蓄水池水位慢慢回升——回升的速度大约是每刻钟半寸。半寸的速度让蓄水池在午后时水位回到了大约八寸。八寸比正常的低但够用了——够用以后水质从灰浊变成了清灰。清灰是过渡色——再过一个时辰会变回正常透明。
透明的水流过陶管出水口的时候水线的粗细恢复了正常的大约三分之二。三分之二不算满分但够力工喝了。